他目光如电,扫过贺霖盛和顾清砚:“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我需要你们的眼睛,留在帝都,替我看着朝堂风向,看着东宫的一举一动。需要你们的手,在关键时刻,在规则之内,替我撬动一些东西,传递一些消息。我们在明暗之间,互为犄角,彼此呼应。这,才是真正的活路!”
贺霖盛眼中的不甘和恐惧,终于被一种绝境逢生的狠厉和灼热取代。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殿下!我贺霖盛这条命,豁出去了!留在京中做您的眼睛,我干了!国公府的牌子,不用来替殿下挡些明枪暗箭,难道留着生锈吗?”
顾清砚也缓缓站起,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如同深潭,蕴藏着决绝的力量。他对着李翊,深深一揖:“殿下深谋远虑,清砚,万死不辞!京中所有关节、动向,必及时通达于殿下!”
李翊看着眼前这两位挚友,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为生存而搏命的火焰,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冷透的茶盏。
贺霖盛和顾清砚对视一眼,同时伸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
三只粗糙的天青釉斗笠盏,在炭火跳跃的微光里,轻轻碰到了一起。没有清脆的碰杯声,只有沉沉的、带着孤注一掷决心的闷响。
“为了活着。”李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誓言。
“为了活着!”贺霖盛和顾清砚异口同声,声音压抑却充满力量。
冰凉的茶汤入喉,苦涩之后,竟隐隐回甘。窗外,墨蓝的天幕边缘,已悄然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李翊放下茶盏,转身走向门口,推开房门。深秋凌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室内一夜的沉闷、恐惧与灼热的谋划。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抬头望向天际那抹微光。湿透的中衣紧贴着后背,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焦灼了一整夜的神思彻底沉淀下来,只剩下冰一样冷硬的清醒。
脚步沉稳地穿过庭院,露水打湿了衣摆。西厢房那扇紧闭的门依旧无声无息,温泉的水汽早已散尽,仿佛昨夜那恼人的笑声和搅乱星河的戏水声,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梦。
他推开了自己东厢房的门。
房间内一片清冷,带着无人居住的空旷气息。他反手关上房门,将那破晓的微光隔绝在外。没有点灯,他径直走到窗边的矮榻旁,和衣躺下。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透支后的沉重。肋下的伤处,在冰冷的湿衣包裹下,传来阵阵沉闷的钝痛。然而,更深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那个血淋淋的“梦”,对挚友命运近乎残忍的宣判,西北棋局的险恶谋划,还有,藤蔓篱笆后,那挥之不去的、带着水汽的星眸与笑靥,
所有的画面在黑暗中纷至沓来,交织、碰撞、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试图放空一切。但隔壁房间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翻身时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李翊猛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亮得惊人,再无半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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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梦姝这一觉睡得异常深沉。温泉水洗去了疲惫,星空驱散了烦忧,她甚至做了一个模糊却甜美的梦,梦里有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的花香。
她是被窗外啾啾的鸟鸣声唤醒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都透着久违的松快。昨夜温泉的惬意和星空的辽阔感似乎还在心头萦绕,让她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趿着软鞋,走到窗边,想推开窗棂,让更多晨光和新鲜空气涌入。
“吱呀——”
木窗被推开。
庭院里,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清冽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那片朦胧的晨光里,在庭院中央那片空旷的青石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练剑。
是李翊。
他只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剑光在他手中吞吐闪烁,时而如银蛇狂舞,迅疾凌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时而又如江河流淌,沉凝厚重,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他的动作大开大阖,刚猛无俦,仿佛要将胸中所有郁结的块垒、所有隐忍的锋芒,都借着这凛冽的剑势尽数倾泻而出!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鬓角,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上。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支的苍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染的暗影,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唯有那双紧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青筋毕露,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林梦姝扶着窗棂的手,微微一顿。
隔着庭院和薄薄的晨雾,她清晰地看到了他手上包裹的纱布。那是为她受的伤。
她的心,不知为何,也跟着那凌厉的剑锋,轻轻地、莫名地抽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