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霖盛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茶盏也“啪”地一声重重顿在桌上,碧绿的茶汤泼溅出来:“殿下!慎言!您,您究竟何意?!”
李翊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看着顾清砚惨白的脸,看着贺霖盛眼中惊骇欲绝的怒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盏一直未动的茶,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我做了个梦。”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旧事,“一个,很长的梦。”
炭火噼啪,跳跃的光影在李翊深黑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如同幽冥鬼火。他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流淌,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封的寒意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感。
“梦里,我反了。”他吐出这三个字,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却让贺霖盛和顾清砚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我拉起了旗子,纠集了所谓的‘旧部’,甚至,还联络了一些自以为能借力的‘盟友’。”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讽刺的弧度,目光扫过贺霖盛,“你,贺小公爷,二话不说,压上了贺家所有的筹码,把你祖父用命、你父亲用半生守住的国公府,把你贺家几代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我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
贺霖盛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变幻不定,拳头在桌下悄然攥紧,指节发白。
“然后呢?”李翊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重锤砸落,“然后就是兵败如山倒。龙椅上的那位,我的好‘皇兄’,甚至没给我一个在午门外受审的机会。一道圣旨,贺家,满门抄斩!”
“不可能!”贺霖盛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李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我贺家世代忠良!就算,就算站错了队,也罪不至,”
“忠良?”李翊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讥诮,“谋逆大罪之下,何来忠良?你祖父的功勋?你父亲的苦劳?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斩草除根的狠绝面前,算得了什么?”他盯着贺霖盛,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贺家百年簪缨,烟消云散。你,贺霖盛,贺家最后的血脉,没死在法场上。圣上‘开恩’,判你,终身流放北疆苦寒之地,给披甲人为奴。”
“披甲人为奴,”贺霖盛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惨白如金纸,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小公爷,给那些最卑贱的军奴为奴?这比一刀杀了他,更残忍万倍!他颓然跌坐回凳子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这可怕的预言击碎了。
李翊的目光转向顾清砚。顾清砚依旧僵立着,看着地上泼洒的茶汤和碎裂的瓷片,脸色比那冷掉的茶汤更青白。
“至于你,清砚,”李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痛楚,“你比我更清楚,像我们这样没有根基、只凭一点才学和圣心走到御前的人,一旦卷入这等滔天巨祸,会是什么下场。无需株连九族?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梦里,顾家,阖族上下,七十六口,无论耄耋老翁,还是襁褓婴儿,无一幸免。菜市口的血,流成了河。而你,顾清砚,作为‘首逆’谋士,判的是,凌迟。”
“凌迟”二字出口的瞬间,顾清砚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猛地抬手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他死死咬着下唇,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唇角渗出,触目惊心。
房间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李翊看着眼前两位挚友惨无人色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破碎的光芒,心头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红潮褪去些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明。
“这就是那个梦的结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贺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顾家满门血脉断绝。而我,”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挫骨扬灰,遗臭万年。”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面前天青釉茶盏的边缘,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略微清醒。“梦醒后,我一直在想,那究竟是不是梦?还是,上天示警?”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贺霖盛和顾清砚,“这代价,太大,太惨烈。惨烈到,无论那梦是真是假,我都不敢赌,也不能赌。”
贺霖盛和顾清砚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余波中,身体微微颤抖,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还未归位。
李翊将茶盏中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焦躁了一夜的心绪沉淀下来。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所以,那个位置,”李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争了。”
贺霖盛猛地抬起头,眼中惊惧未消,却又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不甘的火焰点燃:“不争?!殿下!您是说,我们就此认命?束手待毙?今日那陷阱里的官印血衣,难道不是太子的手笔?是警告?还是试探?您以为您现在收手,他就能放过您?就能放过我们?!”
顾清砚也艰难地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谋士的锐利和冰冷。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殿下,退一步,绝非海阔天空。太子性情,您比我们更清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您一日不死,一日拥有西北的根基和名分,就一日是他心头大患!今日能设陷阱放官印,明日就能在您饭菜里下毒,后日就能罗织罪名构陷!不争,就是坐以待毙!是引颈就戮!”
“谁说我要引颈就戮?”李翊打断他,眼底深处那点疲惫瞬间被一股更沉凝、更坚硬的锋芒取代,如同深埋地底的玄铁,历经淬炼,寒意逼人。“不争那个位置,不等于放弃自保,更不等于任人鱼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两位挚友:“我要的,是西北!不是虚有其名的封号,而是实实在在、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根基!我要将那里,打造成真正的铁壁铜墙!打造成他太子,乃至日后他坐上那把椅子,都不得不忌惮、不得不倚重的屏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力量感,重重砸在贺霖盛和顾清砚的心头。
“如何打造?”顾清砚急促地问,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李翊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缓缓划过:“军权、民心、粮秣、地利,缺一不可。
但眼下,还缺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以雷霆之势重返西北,并牢牢钉死在那里的契机。”
“契机?”贺霖盛皱眉。
“波斯。”李翊吐出两个字,眼中锐光一闪,“我收到密报,波斯老王病重,几个王子内斗正酣,局势动荡,已有流寇侵扰我西北边境商路的迹象。若其内乱加剧,边境不宁,甚至,有大规模叩关的可能,”他看向顾清砚,“清砚,你说,朝廷会如何?”
顾清砚眼中精光暴射,瞬间领会:“西北边陲不稳,乃社稷心腹之患!朝廷必遣重臣良将坐镇!放眼朝中,论对西北军务、地理、民情的熟悉,论军中威望,再无人能出殿下之右!此乃天赐良机!”
“不错!”李翊重重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嗡嗡作响,“我要的,就是这个‘不得不’!我要让他,让满朝文武,都‘不得不’将我推回西北!我要在西北,建立起一个连皇帝都轻易动不得的藩镇!让他纵使登基,也要忌惮我三分!让他明白,动我李翊,便是动摇西北边防,便是拿江山社稷的安稳冒险!如此,我们才有一线生机,才能,保全自身,保全想保全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