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夜沉,陷阱的惊悸、官印血衣带来的沉重阴霾,似乎都被这山间清冽的空气涤荡得淡了些。
月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庭院里嶙峋的假山、摇曳的竹影镀上一层流动的水银。引来的山泉水在石槽中泠泠作响,更衬得这方小天地幽静得不似人间。
林梦姝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
除了发生了凶险事,他们在陷阱里呆了很久。也就导致了这两个人觉得,李翊和林梦姝一定做了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顾清砚和贺霖盛那两道目光,如同蘸了蜜又淬了火的探针,在她与李翊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了然于胸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促狭探究。
李翊倒是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冷硬模样,可林梦姝不行。陷阱里肌肤相贴的滚烫记忆、月光下那双深潭般的凝视、还有自己窘迫的跌倒,每一个画面都足以让她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
“累了!我先去歇息!”她几乎是抢在顾清砚那促狭的“梦姝妹妹今日受惊了,可要,”的话头之前,飞快地撂下一句,拎着裙角,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西厢房的门,还“砰”地一声,将那两道灼人的视线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热意未消。心,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直到引路的侍女柔声提醒:“姑娘,后头引了温泉水,虽不大,但解乏是极好的,可要去试试?”
温泉水?林梦姝眼睛倏地亮了。心绪不宁带来的滞重感,似乎瞬间找到了出口。她欣然点头。
引泉的池子果然不大,依着山壁巧妙地凿砌而成,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如同瑶池仙境的一角。更妙的是,池边巧妙地移植了茂密的藤蔓植物,天然的绿色屏障沿着石壁向上攀爬,形成一道厚实而充满野趣的篱笆墙,将这一方小池温柔地围拢、隔开,只留头顶一片辽阔的深蓝天幕。
水汽温润,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熨帖着肌肤。林梦姝试探着将脚尖浸入水中,暖意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夜里的微寒和心头的最后一丝紧绷。她轻轻喟叹一声,褪去衣衫,将自己缓缓沉入水中。
暖流温柔地拥抱了全身,每一寸疲惫的筋骨都在暖意中舒展开。她靠在光滑的石壁上,仰起头。漫天星斗低垂,密密麻麻,如同天神随手打翻了盛满钻石的匣子,璀璨得令人窒息。
银河横亘天际,流淌着静谧而永恒的光辉。白日里的惊险、官印带来的沉重疑云、还有李翊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在这浩渺无垠的星空下,忽然变得渺小如尘埃。
烦恼被温热的泉水一点点融化、冲散。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轻松和愉悦,如同池底悄然升起的气泡,咕嘟咕嘟地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掬起一捧水,看着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漏下,在月光里跳跃着细碎的光。足尖顽皮地搅动着水波,哗啦作响,搅碎了池底倒映的星河。
“噗嗤,”她看着自己搅乱的星影,忍不住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索性更肆意了些,用手掌拍打着水面,激起更大的水花,发出“啪啪”的欢快声响。
水珠四溅,落在脸上、颈间,带来微凉的刺激,引得她笑声更大,更无拘无束。她甚至哼起了模糊记忆里的小调,不成曲调,只有单纯的、快乐的音节,在氤氲的水汽和星光里跳跃。
此刻,她是林梦姝,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揣度皇子心意的未婚妻,不是那个卷入权谋漩涡的边缘人。只是她自己,一个被温暖泉水包裹,被辽阔星空抚慰,暂时抛开了所有烦忧的、简单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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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隔着那道被月光穿透、爬满藤蔓的绿篱笆墙,另一个温泉池子里,水波不兴,死寂得如同寒潭。
李翊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石壁,身体沉在水中,只有肩颈以上露在外面。
水面堪堪漫过他的下腹,那被水汽蒸腾开的细小伤处,传来丝丝痛楚。但这痛楚,此刻却成了他维持清醒的唯一锚点,试图将他从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浪潮中拖拽出来。
他闭着眼,眉头锁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隔壁的动静,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
先是那一声满足的、带着水汽氤氲的喟叹,仿佛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心尖最敏感的地方。接着,是轻柔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某种慵懒的节拍,一下下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是笑声。
第一声“噗嗤”,短促、清脆,带着点自得其乐的傻气,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猛地炸开一圈混乱的涟漪。接着,笑声变得更大、更无拘无束,伴随着手掌拍打水面的“啪啪”脆响,像一串散落的玉珠,噼里啪啦地滚落,敲得他耳膜发麻,心口发紧。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水花四溅,星影碎乱,她仰着脸,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颈侧,笑容一定比头顶的星河更亮,该死!
李翊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戾气和更深沉难辨的灼热。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来镇压身体里那股莫名升腾的燥热。
然而那不成调的小曲又哼了起来,断断续续,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娇憨,毫无章法,却像无形的藤蔓,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空气息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血液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他烦躁地试图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下,让泉水淹没头顶,隔绝那恼人的声响。可水波温柔地包裹着他,温热的触感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撩拨,隔壁传来的每一声水响、每一声笑,都在这片温热寂静中被无限放大,钻进他的耳朵,烙在他的神经上。
哗啦——又是一阵清晰的水声,伴随着她似乎换了个姿势的细微动静。
李翊霍然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胸膛、紧实的腰腹线条滚落,砸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他几步跨到池边,一把抓过搭在青石上的中衣,胡乱地披上,湿透的布料瞬间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和粘腻的不适。
他靠在池边冰冷的石栏上,手指用力地抓住粗糙的石面,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的无名火。他侧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在月色下影影绰绰的藤蔓篱笆。藤蔓的缝隙间,能隐约看到隔壁蒸腾的水汽,甚至,似乎有一抹极其模糊的、晃动的暖白光影?
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脑海,带着滚烫的灼意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撕开眼前这碍眼绿障的冲动!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而灼热。
不行!
李翊猛地闭紧双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石栏上!指骨剧痛,冰冷的石屑刺入皮肤。这自虐般的痛楚终于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毁天灭地的燥热和窥探欲。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