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都不能。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李翊猛地转身,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每一步都沉重而僵硬,带着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狼狈,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片氤氲着致命诱惑的温泉,踏入了庭院冰冷的月光之中。只留下身后那堵藤蔓篱笆,依旧忠实地守护着一墙之隔的星辉与笑语,将两个世界割裂得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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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月光,清冷得如同水洗过,将庭院里青石板的小径照得一片惨白。
李翊没有回自己的东厢房。那紧闭的门扉后,仿佛还残留着隔壁水汽蒸腾的暖香和那恼人的笑声,他一步也不想踏入。他像一头被无形的鞭子驱赶、在牢笼里焦躁踱步的困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湿透的中衣紧贴着身体,被夜风吹得冰凉,却丝毫冷却不了他心头的躁郁。
他脚步沉重,径直走到西侧顾清砚暂居的厢房门前,抬手,屈指,用指关节在门板上重重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房内沉寂了片刻,才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顾清砚带着浓浓睡意、又夹杂着警惕的低沉询问:“谁?”
“我。”李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硬得如同淬了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顾清砚只披了件外袍,头发微乱,清俊的脸上带着被扰清梦的倦怠和疑惑。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李翊时,那点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月光下,李翊只穿着湿透贴身的单薄中衣,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脸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唯有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丝,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深海,翻涌着顾清砚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狂躁的压抑。周身那股凛冽的寒气,比这深秋的夜露更刺骨。
“殿下?”顾清砚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侧身让开,“您这是,”
李翊没回答,径直迈步进屋,带来的寒意瞬间冲散了室内残留的暖意。他目光一扫,落在屋内那张小小的梨木圆桌上,言简意赅:“茶。”
顾清砚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取茶具和炉子。他动作麻利,心里却翻江倒海。殿下这模样,太不对劲了。白日里陷阱脱险,虽受了伤,但以殿下的心性,断不至于如此失态。难道是那官印和血衣背后牵扯的阴谋,棘手到了如此地步?
小泥炉里的炭火很快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的火光跳跃着,总算给这清冷的房间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顾清砚熟练地碾茶、温盏,动作行云流水,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坐在桌旁的李翊。
李翊沉默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湿透的中衣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和手臂,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水迹在身下冰冷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点试探和犹豫。
顾清砚看了一眼李翊,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同样睡眼惺忪、只胡乱裹着件锦袍的贺霖盛。他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探头进来:“清砚,大半夜的煮茶?咦,”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砚,落在了桌旁那个湿漉漉、散发着寒气的背影上,顿时一个激灵,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瞌睡虫跑得精光。
“殿…殿下?”贺霖盛一步跨进屋内,顺手带上门,上下打量着李翊这身狼狈又骇人的行头,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带着浓重睡意和十足惊愕的调侃,“您这,深更半夜,湿身闯营?是来杀人放火,还是,单纯睡不着,想找人喝茶?”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不合时宜,尤其是对上李翊那双在炭火微光下抬起的、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睛时。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沉,太重,让贺霖盛心头莫名一悸,玩笑话的后半句自动消了音。他干咳一声,讪讪地走到桌边,自己拖了张圆凳坐下,尽量离李翊那身寒气远点。
顾清砚将煎好的茶汤分入三只天青釉的斗笠盏中,碧绿的茶汤在盏中漾开清透的涟漪,袅袅热气升腾,氤氲开清雅的香气。他将一盏轻轻推到李翊面前。
李翊没有动。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包裹住温热的茶盏,似乎想汲取一点暖意。但那指尖依旧冰凉。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又仿佛穿透了火焰,落在某个虚空之处。
气氛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贺霖盛受不了这死寂,端起自己那盏茶,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觑着李翊的脸色,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正经了许多:“殿下,可是为了白日陷阱里那官印和血衣忧心?此事确实蹊跷,定西郡那边,”
“不是。”李翊打断他,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
贺霖盛一噎。
顾清砚放下茶壶,静静地看向李翊:“殿下心绪不宁,所为何事?”
李翊终于抬起眼。炭火的光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反而更添幽邃。他缓缓扫过面前两位挚友,目光最后落在贺霖盛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重的意味。
他这次来别院,除了带林梦姝散心,也算决定把话和这两个人说明白。
正好,今日心绪杂乱,就一次说明白。
“贺霖盛,”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们贺家,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是你祖父当年在雁门关外,用三千亲兵的命,还有自己一条胳膊换来的。你父亲守了半辈子南境烟瘴,才保住了这份荣耀不被京中那些蠹虫啃噬干净。这份家业,这份帽子,”他盯着贺霖盛的眼睛,“你当真,舍得?”
贺霖盛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只剩下愕然和不解:“殿下,何出此言?”他完全不明白,这深更半夜,湿着身子闯进来,就为了问这个?
李翊没有回答,目光转向顾清砚,那眼神更深,更沉,如同无底的寒渊:“清砚,你寒窗十载,凭自己的本事,从江南水乡走到这帝都朝堂,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你顾家虽非高门,却也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传家,族中子弟虽无显赫,却也安分守己,勤勉度日。你,可愿有朝一日,因你之故,累及满门,九族尽诛?”
“哐当!”
顾清砚手中的茶盏脱手跌落,滚烫的茶汤泼洒在青砖地上,腾起一片白雾,碎裂的瓷片溅开。他脸色骤然煞白,一贯从容温润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死死地盯着李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九族尽诛?!这四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