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殿下麾下那位将军,当真是万夫莫敌的猛士!其骑射之术,搏杀之勇,令我国随行的勇士都心折不已!殿下能得此良将,大周军威之盛,可见一斑!”
他口中的将军,正是新任大统领。李翊特意安排了一场“友好”的骑射演武,让大统领大展身手,其用意,便是此刻乌古斯眼中的震撼与折服。
李翊不动声色地听着,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示之以威,待之以诚,结之以利。
谋反?那个曾经盘踞在心头、如同毒蛇般诱惑着他的念头,早已在无数次权衡利弊被他自己亲手掐灭。那条路,通往的只能是万丈深渊,是血海滔天,是九族俱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隐晦、也更稳妥的路——以势养势,以权固权。结交四方豪雄,掌控关键部门,培植军中势力,编织一张庞大而坚韧的关系网。
这张网,或许不能将他直接送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却足以让任何一位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尤其是东宫太子——对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他要的,不是染血的皇冠,而是立于风暴之中,却无人敢轻易撼动的绝对安全。
乌古斯,便是这张网在西方延伸出的、极其重要的一环。
“统领将军乃我大周后起之秀,勇武有余,尚需历练。”李翊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心腹将领的维护与点拨,“贵使麾下勇士亦是悍勇非凡,各有千秋。切磋交流,取长补短,方是正道。”
“殿下所言极是!”乌古斯深以为然,对李翊的谦逊与格局更为钦佩。他再次举起秘色瓷杯,郑重道:“殿下,乌古斯以茶代酒,敬殿下!愿我波斯与大周,情谊如这青瓷,历久弥新!愿我与殿下之谊,如山岳不移!”
“愿两国交好,边陲永靖。”李翊也举杯,声音沉稳有力。两只秘色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微响。澄澈的茶汤在薄如蛋壳的杯壁中荡漾,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同样深具城府、此刻却都带着一丝真诚笑意的脸。
这清脆一响,敲定的不仅仅是两国邦交的基石,更是两位未来掌权者之间,一份心照不宣的、影响深远的私人盟约。
***
暮色四合,四皇子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翊已换回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案头堆着几份鸿胪寺和礼部送来的关于波斯使团后续行程安排的奏报。他并未立刻批阅,修长的手指间,正拈着一张薄薄的、不起眼的字条。
字条是赵全刚刚呈上的,来自林府那个隐秘的角落。
字迹潦草,内容简短:
“林氏女连日沉迷《神都龙图》话本,尤以第四册为甚。今晨遣婢女往瀚海书局催问第五册未果,归后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常对书叹息。问其故,自言‘悬案未解,如鲠在喉’。”
李翊的目光在“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如鲠在喉”几个字眼上停顿了片刻。深潭般的眸子里,冰封的表层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涟漪。像是投入深井的小石子,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将字条置于烛火上。跳跃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几行密报连同“林氏女”三个字一同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带着焦糊味的灰烬,落在冰冷的青玉笔洗中。
“竹间客,”李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韵律。
他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份并不算厚的卷宗。卷宗封面没有任何标识,打开,里面是几页关于朝中一些中低层官员的、看似寻常的背景记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
那页记录的是一位正五品礼部郎中的履历。姓名、籍贯、科考年份、历任官职,皆清晰罗列。李翊的目光,却定格在卷宗末尾,用朱砂小楷批注的一行不起眼的字上:
“性喜竹,工丹青,尤擅墨竹。私印两枚:一为名章,一为竹叶闲章,形制清瘦。”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竹叶闲章”四个字上。
眼前,仿佛浮现出林梦姝抱着那本《神都龙图》,手指无意识摩挲扉页上那枚小小竹叶印记的模样。那双杏眼里盛满的失落与渴求,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一丝极淡、近乎无奈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掠过李翊薄削的唇角。
他合上卷宗,重新放回暗格。
“赵全。”声音响起,平淡无波。
如同影子般的赵全立刻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听命。
“备一份礼。”李翊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送去礼部王郎中府上。”
他顿了顿,指尖习惯性地捻上那枚裂了纹的玉扳指,冰凉的触感传来。
“就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本王素闻王郎中墨竹清绝,心甚慕之。恰逢其新作《神都龙图》话本风靡京华,本王亦是书迷,心痒难耐,特备薄礼,聊表倾慕,并,诚询第五册书稿进展。”
赵全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恭谨应道:“是,殿下。奴才即刻去办。”
李翊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案头堆积的奏报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话本的吩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烛火跳跃,将他玄色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沉静而孤峭。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