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宾馆华灯初上,异域的熏香与炭火暖意交织在深秋的夜风中。
白日里与波斯王太子乌古斯的会晤,其热烈与成果远超预期,那份超越国事的私人盟约如同新淬的刀锋,在夜色下泛着冷硬而坚实的光泽。
然而此刻,李翊端坐于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胡床之上,听着乌古斯兴致勃勃的追问,心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冰面裂痕般的烦躁。
“所以,殿下,”乌古斯碧绿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他放下手中那只视若珍宝的秘色瓷杯,身体微微前倾,络腮胡子随着他生动的表情而抖动,“您即将迎娶的那位尊贵的未婚妻,是否也如同殿下一般,精通骑射武艺?如同我们波斯传说中的女战神阿娜希塔那般,能挽强弓,驭烈马?天朝的女子,是否都如此不凡?” 他的语气带着对未知文化的向往和对李翊本人的推崇,问题却直白得近乎天真。
侍立在一旁的礼部官员,那位负责记录和翻译的员外郎,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踏前半步,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王,乌古斯将军!慎言!慎言啊!我大周闺秀,温婉贤淑,岂,岂可妄论武艺?此等言语,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啊!” 他一边说,一边惶恐地偷眼觑向主位的李翊,唯恐这位冷面亲王因此雷霆震怒。
李翊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温婉贤淑?
林梦姝那张时而狡黠灵动、时而强装镇定、时而因沉迷话本而茶饭不思的脸,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她会为一只青铜古杯痴迷,会为看不成话本而郁郁寡欢,会带着恶作剧般的眼神怂恿他去尝那气味“独特”的臭豆腐,更会在厨房里鼓捣出带着烟火暖意的桂花糕和酱肉包子,温婉贤淑?这四个字套在她身上,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微澜。是无奈?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一丝被触动的思念?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惊慌失措的礼部官员,那眼神并无怒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对方瞬间噤声,垂首退后,冷汗涔涔而下。随即,他转向一脸真诚、毫无恶意的乌古斯。
“我大周幅员辽阔,人杰地灵。”李翊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指腹感受着秘色瓷杯温润如玉的细腻触感,“女子才情,亦如百花,各有千秋。擅文墨者,可著锦绣文章;通音律者,能奏天籁之音;精于内闱者,持家有道,温良贤淑。至于武艺骑射,”
他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国宾馆雕花的窗棂,投向京城某个熟悉的院落,“非闺阁常习。贵使所慕之女战神风采,恐只存于传说之中了。”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谈论“未婚妻”,将话题引向更宽泛的大周女子风貌,既全了礼数,又未正面回应乌古斯那不合时宜的好奇。
乌古斯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真诚的歉意,右手抚胸:“原来如此!是乌古斯唐突了!殿下勿怪!天朝礼仪之邦,果然名不虚传!”他再次被李翊的从容气度所折服,更添敬重。
李翊微微颔首,举杯示意。茶汤微温,滑过喉咙,却未能压下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细微的涟漪。
林梦姝。
那张生动的脸,那捧着话本失魂落魄的模样,此刻竟在异国香料与权谋话语交织的空气里,变得格外清晰起来。那点因“茶饭不思”而起的、被密报传递来的微澜,此刻被乌古斯这冒失一问,搅动得更加明显。一种莫名的冲动,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他向来以理智为纲的心绪。
他想见她。
想见她。
想她。
不是隔着密报冰冷的字眼,不是通过那些带着她气息的点心,而是,就在此刻。在这紧绷的权谋间隙,在这异域风情的包围中,想亲眼看看她那双总是盛满各种情绪的杏眼。
***
夜色如墨,国宾馆巍峨的轮廓在灯火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隔着一道宽阔的青石御街,与之相对的,是一座三层飞檐的雅致酒楼——“揽月楼”。
楼如其名,顶层视野开阔,可揽尽半城灯火,平日里便是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宴饮清谈之所。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小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揽月楼最僻静的后巷。
车门打开,裹着一件素色锦缎斗篷的林梦姝在春桃的搀扶下,有些茫然地下了车。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她看着眼前这陌生的、灯火辉煌的酒楼,心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赵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车旁,声音压得极低:“林姑娘,殿下在楼上雅间等候。请随我来。”
林梦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与疑惑,默默跟上。穿过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一楼大堂,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蜿蜒而上,喧嚣声渐渐被隔绝在身后。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和一种高级熏香混合的暖融气息。直到踏入顶层最深处一间名为“竹影”的雅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雅间内陈设清雅,临街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此刻半开着,深秋微凉的夜风裹挟着楼下隐约的市声和远处国宾馆辉煌的灯火一同涌入。窗边一张宽大的紫檀圆桌,几碟精致的凉菜已布好,青玉酒壶温在热水中,散发出醇厚的酒香。
李翊已换了常服,一袭深青色暗云纹锦袍,玉簪束发,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玄色的身影在窗外万家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峭。他似乎在眺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国宾馆,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柔和,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硬威仪,多了几分沉静的俊美。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寒潭映月,精准地落在林梦姝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茶饭不思”。
林梦姝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礼:“梦姝见过殿下。”
“坐。”李翊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率先在临窗的主位坐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座位。
林梦姝依言坐下,位置离他很近,能清晰地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淡淡的那股异域熏香气息,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沉水香,形成一种独特而有些压迫感的味道。她目光落在面前青玉酒杯里微微晃动的酒液上,又有些期待。
赵全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雅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隐约的市声和风声。
“尝尝。”李翊并未多言,拿起银箸,夹了一箸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放入林梦姝面前的小碟中。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梦姝道谢,小口尝了。肉冻入口即化,鲜香爽口,是上好的手艺。可她此刻哪有心思细品美食?满脑子都是疑问:他为何突然召她来此?还是在这种敏感的地方?对面就是戒备森严的国宾馆!
“殿下,”她声音带着试探。
“乌古斯今日,问起了本王的‘未婚妻’。”李翊却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投向对面国宾馆某一处亮着灯火的窗棂。
林梦姝心头猛地一跳!未婚妻?!他,他这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很好奇,你是否如本王一般精通武艺。”李翊的视线转回来,落在林梦姝脸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笑意,快如流星,转瞬即逝。“礼部的官员吓得面无人色,唯恐他冒犯了天朝闺秀的‘温婉贤淑’。”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不知是对乌古斯的天真,还是对礼部官员的陈腐。
林梦姝咳嗽了两声,温婉贤淑?她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跟自己沾不上边!想到乌古斯可能把她想象成什么女战神,又觉得有些荒谬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