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意味,不容置疑。不是对林梦姝,而是对捧着酒杯的周掌柜。
周掌柜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捧着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完全懵了,不明白这位爷为何突然发难,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林梦姝。
林梦姝手腕被他攥着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禁锢感,那力道让她隐隐生疼。她用力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李翊终于缓缓转过视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冰封的警告,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无奈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青铜杯上,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更轻、却更具毁灭性的字眼,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赝品。”
“赝品?!”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林梦姝耳边轰然炸响。手腕还被李翊攥着,那微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慌。
周掌柜更是如遭雷击,捧着杯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贵,贵客!这话,这话从何说起啊?!这,这绝对是真品!有,有传承的!您可不能,” 他急得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落在深色的绒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聚珍阁的招牌要是被砸了,他死一万次都不够!
李翊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掌柜的辩解只是恼人的蚊蚋。他扣着林梦姝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她往后带离了展柜一步,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以一种带着奇异韵律的力道,屈指,在青铜杯靠近圈足边缘、一处锈色格外浓重堆积的地方,轻轻一弹!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悠长的金属颤音响起!那声音空灵、穿透,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在肃穆安静的二层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隐隐盖过了周掌柜急促的喘息声。
“这声音,不对。”
林梦姝虽然震惊到失语,但这声音,更像是一件新铸不久、铜质尚佳的器物!
周掌柜听到那声脆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捧着杯子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辩驳的声音。那声“叮”响,如同丧钟,敲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李翊松开了扣着林梦姝手腕的手。
他没有再看那件赝品,甚至没有再看面如死灰的周掌柜一眼。目光转向林梦姝,那眼神深幽依旧,却似乎少了方才的冰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现在,信了吗?
林梦姝对上他的视线,心脏还在狂跳,还有一丝被点醒的感激,各种情绪混杂翻腾。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李翊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楼梯口走去,玄色的袍角在柔和的灯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殿,殿下,”周掌柜如梦初醒,捧着那烫手的赝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追上去解释,却又不敢。
李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有一句淡漠到极致的话语,如同冰珠般抛了回来,砸在周掌柜的心上:
“管好你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蕴含着不言而喻的警告——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后果自负。
周掌柜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
林梦姝看着李翊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看了看周掌柜手中那只瞬间变得刺眼无比的青铜杯,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的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快步追了上去。夏荷和一直隐在暗处的赵全等人也立刻无声地跟上。
聚珍阁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内里的奢华、肃穆以及刚刚发生的那场无声的风暴隔绝开来。夜市的喧嚣声浪重新涌入耳中,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林梦姝紧跟在李翊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走着。清凉的夜风吹拂着她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和那声清脆的“叮”响。
她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到李翊身侧,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夜色中,他的侧脸在街边灯笼的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冷硬而沉默。
“殿下,”林梦姝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怎么知道那是赝品?”
李翊的脚步并未停顿,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灯火璀璨的街道。晚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林梦姝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忽然侧过头。
幽深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寒星,精准地捕捉住她的视线。距离很近,近得林梦姝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沉淀了无数秘密的寒潭。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
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混合着夜风的微凉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痒感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音量,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繁华的夜市,投向了那座巍峨矗立在京城中心、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城方向。声音低沉:
“真的,在我宫里。”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句耳语从未发生。他不再看她,径直迈步向前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前方流动的光影和人潮之中。
夜风骤然变得凛冽。
每一个字都像鼓槌,砸在她的心坎上。
宫里?哪个宫?皇宫?他的潜邸?
夏荷担忧地扶住她:“小姐?”
林梦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回到了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