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御街平整的青石板,辘辘声单调而规律。
车轮终于停在林府侧门。一路上李翊一言不发,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林梦姝逃也似的下了车,低垂着头,匆匆行了个礼,声音干涩:“谢殿下相送,梦姝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迅速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内
李翊端坐车中,直到林府的侧门完全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他才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最后一抹流散的灯火,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裂了纹的玉扳指,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
“赵全。”声音低沉,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
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车辕旁的赵全立刻躬身:“奴才在。”
“去聚珍阁。”李翊的目光投向窗外林府高耸的院墙,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把那只杯子买下来。”
赵全猛地抬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但旋即化为绝对的恭顺:“是,殿下。要,要如何处置?” 他小心地询问着后续。
李翊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车壁,投向某个虚无的方向。半晌,才淡淡道:“换作我宫中那个,附上一坛,库房里去年封的桂花酿。”
赵全心头又是一震,连忙应下:“奴才明白!”
“去吧。”李翊重新闭上眼,靠回椅背,仿佛刚才的吩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车轮再次滚动,载着玄色的身影,无声地驶入京城深沉的夜幕。
***
直到夜深,林梦姝才在春桃夏荷的再三劝说下,草草梳洗,和衣躺下。锦被柔软,却驱不散心头的疑虑。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一阵极其轻微的叩门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欲惊动旁人的谨慎。
林梦姝猛地惊醒,心跳骤然加速。这么晚了?
值夜的婆子显然也被惊动了,传来低低的询问声。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管事嬷嬷那张带着惊疑和一丝敬畏的脸探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深色的物件。
“小姐,四,四皇子府上的人送来的,说是殿下给您的。”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仿佛捧着的是个烫手山芋。
“知道了。”
他,他想干什么?是警告?还是,她猜不出来,就道:“拿进来。”
管事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将那物件放在了外间的圆桌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亵渎。
夏荷早已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昏黄摇曳的烛光下,那物件显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褪色的紫檀木盒。盒身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有岁月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和几道细微的划痕。盒子不大,方正厚重,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截凝固的、带着沉甸甸秘密的夜色。
林梦姝赤着脚,一步步挪到桌边,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紫檀木盒冰凉的表面,那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掀开了盒盖。
盒内没有她预想中的金玉珠光,也没有任何令人胆寒的物件。只有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铺着素色锦缎的盒底。
左边,是一尊酒杯。熟悉的幽绿色泽,熟悉的夔龙纹饰,在烛光下流转着三千年沉淀的哑光!厚重、狞厉、神秘!正是聚珍阁里那只让她魂牵梦萦、又被李翊一语判为赝品的青铜夔纹杯!
不!不对!
这只杯子的感觉完全不同!聚珍阁那只,在灯光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浮躁之气,而眼前这只,那幽深的绿锈仿佛是从内里沁出来的,带着一种沉入地底般的凝实和厚重。杯身上夔龙纹的线条更加古拙苍劲,每一道转折都充满了原始的、无法复制的力量感!尤其是靠近圈足边缘,那被李翊屈指弹过的地方,锈色自然堆叠,绝无一丝人为堆积的痕迹!
这是真的!那只深藏在宫里的真品!
他,他竟然把真品送来了?!
她的目光僵硬地移向盒子的右边。
那里,放着一只小巧的青花酒坛。坛身素雅,绘着几枝疏淡的桂花。坛口用泥封着,一股极其清冽、幽远、带着秋日阳光般甘醇气息的桂花酒香,正丝丝缕缕地从泥封的缝隙中渗透出来,清甜而霸道地驱散了屋内沉闷的空气,温柔地包裹着她。
酒坛下,压着一封素白的信笺。
林梦姝拿起那封信笺。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竹香。展开,一行凌厉如刀锋、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李翊的手笔!
赝品易得,真品,徒占库房。
“酒烈,少饮。”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短短两行字,带着他一贯的简洁、霸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生硬的解释?
林梦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两行字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徒占库房,” 他不喜欢?所以一直放着?所以才给了她?
“酒烈,少饮,” 这算什么?关心?还是命令?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派人跟踪她,他揭穿赝品,他冷言警告,他心思深沉如渊,可此刻,他却将视若珍宝的真品青铜杯,连同这坛明显是精心挑选的、清冽的桂花酿,用这样一个褪色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盒子,送到了她面前。
他到底,在想什么?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林梦姝的目光从信笺上抬起,落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光的青铜夔纹杯上,又落在旁边那坛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桂花酒上。那只冰冷的、属于古老祭祀的酒杯,和这坛带着人间烟火温暖的甜酒,如此突兀又如此诡异地被放在了一起。
夜色深沉,窗外唧唧的秋虫鸣叫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极其强烈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桂花酒!
她猛地低头,看向那坛散发着清冽甜香的桂花酿。那“酒烈,少饮”的叮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她昨天在墨韵斋买的食谱!那本被她随意搁在案头的《江南小点精粹》!里面似乎,就有一道桂花糕!还有,她翻书时匆匆掠过的一页,酱肉包子!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证明自己并非全然被动、并非只能在他给予的“真实”与“馈赠”中茫然失措的出口!
“夏荷!”林梦姝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激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小姐?” 一直屏息守在门外的夏荷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来。
林梦姝已经一把抓起了桌上那本崭新的食谱,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完全不见片刻前的失魂落魄:“去厨房!现在!”
夏荷彻底懵了:“厨,厨房?小姐,这都三更天了,”
“少废话!走!”林梦姝几乎是推着夏荷出了房门,脚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急切,朝着府中偏院的小厨房奔去。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小厨房里一片漆黑冰冷。林梦姝却毫不在意,手脚麻利地点亮了所有的油灯和灶火。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瞬间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将灶台、锅碗瓢盆映照得清晰起来。一股属于灶间的、温暖而踏实的气息弥漫开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