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鼎沸的人声、食物的气味、灯笼摇晃的光晕,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地包裹着林梦姝。那张冰凉的狐狸假面依旧覆在脸上,粗糙的木料纹理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存在感。李翊指尖拂过面具边缘时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暖意,早已消散在夜风里,留下的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凉,和他那句低沉话语烙下的滚烫印记。
“故意使坏,真实得多”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勾扯着她混乱的心绪。方才故意带他去吃臭豆腐时那份恶作剧的得意和隐隐的报复快感,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情绪淹没。
是慌乱,是悸动,还有一种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瞬间看穿的赤裸感。她仿佛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而那个推她一把又伸手拉住她的人,正用那样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评价她的“真实”。
真实?林梦姝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狐狸假面。冰凉的空气骤然扑在滚烫的脸颊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手中木质的面具,那狐狸狡黠上扬的嘴角,在晃动的光影里仿佛正对着她无声嘲笑。
“林梦姝!你清醒一点!”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炸响,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透凉,瞬间浇熄了脸上和心头的灼热。
男人?尤其是李翊这样的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改变?改变他骨子里深植的权欲、冷酷,改变那早已铺就、通往至高之位的染血之路?改变他可能给林家带来的灭顶之灾?
荒谬!
不能。绝对不能再陷进去。走一步,看一步。活命要紧。
“小姐?”夏荷担忧的声音传来,她一直紧张地跟在几步之外,大气不敢出,此刻才敢上前。
林梦姝深吸一口气,夜市混杂的气味涌入肺腑,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烟火气。她将狐狸假面随手塞给夏荷,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没事,走吧。殿下呢?”
夏荷朝前努努嘴。李翊的身影并未走远,就在前方十几步外,负手而立,玄色的身影在灯火阑珊处显得有些孤峭。他似乎并未在意林梦姝的短暂停留,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一处灯火通明、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楼宇。
那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朱漆大门紧闭,门上悬着一块乌木鎏金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聚珍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沉淀的、低调的奢华。这里是京城最大的拍卖行,亦是顶级藏家寻宝的去处。此刻虽非拍卖日,但二楼几扇巨大的琉璃窗透出柔和明亮的光线,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显然有重要展品陈列。
李翊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进去看看?”
不是询问,是陈述。
看就看。正好,那些凝聚了时光的古物,远比眼前这个心思莫测的男人更容易应付。她定了定神,跟了上去:“是,殿下。”
聚珍阁的门槛很高,跨进去的瞬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喧嚣的市声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书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古物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檀香,地面铺着厚实的波斯绒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光线并非夜市的刺目,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柔和灯盏与壁龛射灯,恰到好处地照亮着陈列其间的稀世奇珍,营造出一种肃穆而神秘的氛围。
穿着靛蓝绸衫、面容精干的中年掌柜早已得了通报,快步迎了上来。他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在李翊身上一扫,那身看似低调的深蓝锦袍料子、腰间一枚水头极足的羊脂玉佩、以及那份通身不容错辨的尊贵气度,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堆得更加谦恭热络,腰也弯得更低了些。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小的姓周,是这里的管事。二位贵客想看点什么?今日虽不竞拍,但三楼刚从海外运回一批顶好的书画瓷器,二楼则是金石古玉,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随意品鉴。” 周掌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职业性的圆滑,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李翊身上,揣测着这位显然非富即贵的主顾的身份。
李翊只略一点头,目光并未在掌柜身上停留,随意地扫视着大厅里陈列的几件大型青铜器和玉山子,神情淡漠,显然兴趣缺缺。
林梦姝的注意力却被引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她微微颔首:“有劳周掌柜,我们先随意看看二楼的金石玉器吧。”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 周掌柜殷勤地在侧前方引路。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为开阔,光线也更加集中。一件件稀世珍宝被精心安置在特制的紫檀木架或防尘的琉璃展柜之中,在柔和的射灯下流淌着岁月赋予的独特光华。温润生烟的羊脂白玉摆件,镂雕繁复的翡翠山子,莹润如水的青瓷梅瓶,还有角落里几幅展开的宋元古画,墨色淋漓,气韵生动。空气里弥漫着更为浓郁的旧纸墨香和沉水香的气息。
林梦姝的目光掠过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心头却并无太大波澜。直到她走到靠里的一排展柜前。
脚步倏然顿住。
她的目光被牢牢钉在一个独立的、铺着深色丝绒的琉璃展柜上。
柜中,静静地立着一只酒杯。
它并不巨大,高约三寸,敞口,束颈,深腹,圈足。形制古朴端凝,带着商周青铜器特有的厚重与狞厉之美。杯身通体覆盖着一层均匀而深沉的绿锈,如同凝固的苔痕,沉淀着三千年的风霜。锈色之下,清晰可见繁复而神秘的纹饰——主体是两只相对盘旋的夔龙,线条遒劲有力,充满原始的力量感和神秘意味。龙目圆睁,龙爪张扬,在幽暗的绿锈底色上,某些凸起的纹路因长期摩挲或特殊处理,竟透出星星点点、温润内敛的金铜原色,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凶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瞬间攫住了林梦姝!
殷商!绝对是殷商晚期的典型器!这形制,这纹饰,这厚重如山的锈色在她的时代,这等级别的青铜重器,是足以列入禁止出境展览名录的国宝!是历史教科书上需要特写镜头的存在!是无数考古学者毕生追寻的梦!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涌上面颊。一种纯粹的、对古老文明的敬畏与痴迷,压倒了一切杂念。她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在了冰冷的琉璃展柜上,贪婪地、近乎失神地凝视着那只酒杯,仿佛要透过那厚重的锈层和凝固的时光,触摸到三千年前工匠指尖的温度,感受到那祭祀天地、沟通神灵的庄严与神秘。她甚至能想象出它被捧在商王或大巫手中,盛满秬鬯,在燎祭的烟火中举向苍穹的场景。
“掌柜,”林梦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目光依旧胶着在酒杯上,手指隔着玻璃,无意识地描摹着那夔龙纹的轮廓,“这只青铜夔纹杯,能否取出来细观?还有,请问作价几何?” 最后一句,她问得有些底气不足,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异常坚定。
周掌柜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立刻堆满了更深的笑容,快步上前,站在展柜旁,语气带着一种发现知音的兴奋:“哎哟!姑娘您可真是行家!慧眼如炬啊!” 他竖起大拇指,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推销的热切,“不瞒您说,这只‘商夔龙饕餮纹尊’,乃是本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北边一位家道中落的老王爷府上收来的!绝对的传承有序!您看这锈色,多正!多厚实!再看这纹饰,多清晰!多霸气!这夔龙,这饕餮,商周青铜的狞厉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绝对的重器!传世孤品!”
他一边滔滔不绝地夸赞,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展柜的锁,戴上雪白的手套,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只沉重的青铜杯捧了出来,放在展柜上方铺着绒布的托架上,以便林梦姝能更近距离地观赏。
“姑娘您上手掂掂这分量!这手感!”周掌柜示意林梦姝可以触碰,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这可不是寻常物件!整个大周,您都找不出第二件品相如此完好的商代酒器!至于价钱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却飞快地瞟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仿佛只是个陪衬的李翊。
这位爷,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那份气度,那份深不可测的平静,让他心里更加笃定——大鱼!绝对的大鱼!这买杯子的钱,恐怕最终还得落在这位爷身上。他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此等重宝,原是不轻易开价的。不过姑娘您既是真心喜爱,又是识货之人,小的斗胆给个实在价,”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林梦姝的心随着那个数字猛地一沉!果然,还是太贵了!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但她眼中的痴迷并未减退,指尖隔着绒布,轻轻触碰着那冰冷坚硬、带着历史粗粝质感的杯身。那夔龙纹在近距离下更显狰狞威严,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锈层腾飞而出。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再仔细看看细节,看看是否有议价的空间,或者,再想想办法。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杯身纹饰,指尖即将再次落下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倏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微凉,带着玉石般的质感,却蕴含着钢铁般的强硬。动作快如闪电,精准而强势地阻止了她继续触碰的动作。
林梦姝一惊,愕然抬头。
是李翊。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清冽的沉水香。他并未看她,深邃的目光如同寒潭,沉沉地落在那只被周掌柜捧着的青铜夔纹杯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
“放下。”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砸得空气都为之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