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殿临水的敞轩里,秋光正好。几案上,十公主李令月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支刚从瓶中取出的、带着露珠的金粟兰。那金灿灿的小花在她莹白如玉的指尖微微颤动,如同她此刻飘忽不定的心绪。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驱不散她眉眼间那层薄薄的愁云。
“林姐姐,”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软糯,带着少女特有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烦恼,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疼,“你说顾公子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唐突了?”她抬起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忐忑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林梦姝。
林梦姝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菊花茶,袅袅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位金枝玉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自从沁芳园游园之后,十公主对那位温润如玉的新科状元顾清砚,算是彻底上了心。打听姓名、打听家世、打听才学,如今,更是直接进入了“如何追求”的实操阶段。
“殿下风姿无双,率真可爱,顾状元温文守礼,怎会觉得唐突?”林梦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可信,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不能告诉公主,这位顾状元很可能与她那位心思难测的未婚夫四皇子李翊有私下往来,这潭水太深也太浑。
“可是,”十公主撅起小嘴,手指用力,差点把可怜的金粟兰掐断,“我总不能总不能直接去找父皇,说我要嫁给他吧?”她小脸微红,带着点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父皇他,他想把我嫁给承恩公家的世子,或者,或者安国公家那个据说能拉开三石弓的小儿子。”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说是亲上加亲,门当户对。可那些人,要么呆板得像木头,要么粗鲁得像野人!哪有顾公子半分风采!”
林梦姝心中了然。皇帝属意的,自然是能巩固皇权、维系勋贵关系的联姻对象。顾清砚纵是状元,根基尚浅,在皇帝眼中,分量远远不够。
“那太后娘娘呢?”林梦姝试探着问,想起李翊曾提过太后“人很好”,或许是个突破口?“太后娘娘疼您,若您去求求她老人家,”
“皇祖母?”十公主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愁云更浓,“皇祖母是疼我,可她老人家,想让我嫁的是她娘家的侄孙,我的远房表哥!那位表哥,唉,学问倒是不错,可就是太轻浮!”她学着表哥风流的模样,做了个鬼脸,随即又泄气地趴回案上,“皇祖母和父皇为这事,明里暗里还较着劲呢,所以我的婚事才一直拖着,指望他们?一个想把我塞给武夫,一个想把我塞给书生!没一个懂我的!”
她越说越委屈,大眼睛里水汽氤氲,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金豆子。那份对自由心意的渴望和对家族安排的无力反抗,如同被困在精致鸟笼里的金丝雀,看得林梦姝心头也泛起酸涩。她来自一个推崇自由恋爱的时代,对公主这种“被安排”的命运天然带着同情和不平。
“殿下莫急,”林梦姝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十公主的手背,声音带着安抚和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侠气,“事在人为。天家贵女,婚姻大事固然不由己,但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她脑中飞快盘算着。皇帝和太后这两条路都堵死了,还能找谁?谁能在皇帝和太后面前说得上话,又有可能愿意帮公主争取这份心意?
一个名字,带着冷冽的气息,突兀地跳入脑海——李翊!
四皇子!他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又是皇帝的儿子,太后的亲孙!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公主这个妹妹,还算有几分寻常兄妹情谊?
这个念头一起,林梦姝自己都吓了一跳。找李翊帮忙?无异于与虎谋皮!那个男人,心思深得如同寒潭,任何举动背后都必有算计。他会为了妹妹的“儿女情长”去触怒皇帝和太后吗?他会帮这个忙?代价又是什么?
可看着十公主那双写满无助和期盼的、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大眼睛,林梦姝心中那点“成人之美”的侠义心肠和同情终究占了上风。罢了!为了公主这份难得的纯粹心动,为了那句“有情人终成眷属”,这虎穴,她得试着闯一闯!
“殿下,”林梦姝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四殿下帮忙?”
“皇兄?”十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爆发出希望的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皇兄他最是古板守礼了!他才不会帮我做这种,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他肯定会板着脸训我,说什么‘天家体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转头就去告诉父皇和皇祖母!”她显然对自家皇兄的“秉性”了解颇深,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殿下此言差矣,”林梦姝循循善诱,努力挖掘李翊可能存在的“闪光点”,“四殿下虽重规矩,但对殿下您,向来是爱护有加。您想想,上次在清漪阁,”她点到即止,没有提暗卫出手的具体细节,“况且,四殿下为人,嗯,心思缜密,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办法?”她把“心思缜密”说得极其委婉。
十公主歪着头,大眼睛里闪烁着将信将疑的光芒。皇兄会帮她追求心上人?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但林梦姝的话,又让她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或许,皇兄真的能理解她?毕竟,他好像对林姐姐也挺特别的?虽然总是板着脸,
“那,那林姐姐,你去帮我说?”十公主瞬间把希望全寄托在了林梦姝身上,抓住她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皇兄他,对你好像比对我和气一点?你去说,他或许能听进去?”
林梦姝:“?” 和气?公主您怕是对“和气”有什么误解?李翊对她,顶多是从“冰冷的审视”变成了“带着算计的容忍”!
可看着公主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林梦姝只能硬着头皮,沉重地点了点头:“臣女试试。”
***
四皇子府的书房,依旧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肃气息。紫檀木书案上堆着几份摊开的奏报,空气里残留着墨锭清冷的微涩。李翊坐在案后,并未处理公务,只是垂眸看着自己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当林梦姝在管家的引领下,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踏入书房时,李翊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身上,如同深潭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何事?”声音清越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梦姝定了定神,用最简洁、最不带个人色彩的语言,将十公主的心意、面临的困境以及恳请他出手相助的请求,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她刻意强调了公主对顾清砚的“真心倾慕”,弱化了“追求”的离经叛道,着重描述了皇帝和太后的“固执安排”给公主带来的“苦闷”,最后点明“殿下与公主兄妹情深,若能玉成此事,公主必感念于心”。
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敲在林梦姝紧绷的心弦上。她垂着眼,不敢去看李翊的表情。
他会震怒?会嘲讽?还是会像公主预料的那样,直接将她轰出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林梦姝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煎熬时,李翊终于开口了。
“哦?”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既非震怒,也非嘲讽,更像是一种,玩味的确认?
林梦姝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只见李翊依旧端坐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却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洞悉一切的淡漠,有一闪而过的荒谬,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兴味?仿佛在看一出由别人精心编排、却正中他下怀的戏码。
他并未直接回答林梦姝的请求,目光却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交握、指尖泛白的手上。那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令月她,”李翊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惯常的清越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慵懒?他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划,指尖最终停在了一方空置的砚台旁,“倒是有心了。”
林梦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全不明白他这句“有心了”是褒是贬。
李翊的目光重新抬起,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深处。他薄唇微启,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想请本王帮忙,可以。”他顿了顿,在林梦姝骤然亮起的、充满希望的目光中,缓缓抛出了他的条件,“你,亲手做一碟点心,送来。”
点心?
亲手做?
林梦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案后端坐如山的李翊,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让她,做点心?!
开什么玩笑!她最擅长的“厨艺”,就是把墨汁当奶茶喝!让她做点心?这比让她写十篇“三日之墨”还恐怖!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刁难!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殿下是在消遣臣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