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无声垂落,在精致的铜雀烛台上堆叠成嶙峋的山峦。书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李翊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表情高深莫测。
他耳边响起皇帝和太后的话
一个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江都重镇,干系东南财赋,非皇子历练之所。四子李翊,宜留京襄赞,以固根本,”
另一个,却同样带着不可动摇的意志:“梦姝温婉,哀家甚喜。京畿繁华,乃福地。四儿与梦姝婚期在即,当留京备礼,共享天伦,”
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一左一右,将“江都”二字死死钉死在无法触及的彼岸。皇帝驳回,是出于对东南财赋重地的掌控和对皇子势力的警惕。太后驳回,则是用“温婉”、“福地”、“天伦”这些柔软的丝线,将林梦姝也编织成了束缚他的网。她们都看透了他想离京的意图,用各自的方式,将他牢牢按在这金丝笼中。
留京?继续在这处处掣肘、步步惊心的权力漩涡中心周旋?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扮演那个温文尔雅、毫无野心的四皇子?连自己未来的王妃,都成了她们用来牵制他的棋子?一股冰冷的戾气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平静。
不。他绝不甘心!
夜色浓稠如墨,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帷马车,如同融入暗影的幽灵,悄然驶离了四皇子府,碾过寂静的街巷,朝着京城西郊疾驰而去。
车厢内,李翊闭目养神,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窗外,是沉睡的京城轮廓,万家灯火如同点缀在巨大牢笼上的星子。这座城,承载着他所有的荣耀,也禁锢着他所有的渴望。他需要一处破局的锋刃,需要一个跳出这盘死局的落点。
马车最终在一处依山傍水、环境清幽的院落前停下。院门朴实无华,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两个清瘦劲逸的字——“静庐”。这是他的启蒙恩师,前太傅,如今已致仕归隐、只在京郊这小小“静庐”为一些国子监的贫寒学子无偿讲学的薛师道所居之地。
院门无声开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披着外袍迎了出来,正是薛师道。他并未多问,只是对李翊微微颔首,目光睿智而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的深夜造访。
“老师。”李翊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薛师道引他入内。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唯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架堆满经史子集的旧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墨特有的沉静气息和一缕若有若无的草药香。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翊没有寒暄,径直将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他语速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事,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在跳跃的灯火下,翻涌着压抑的暗潮。
薛师道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手指在书案上缓缓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待李翊说完,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细微的虫鸣。
“江都,”良久,薛师道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鱼米之乡,膏腴之地,繁华锦绣,谁人不想?”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李翊,“然,殿下所求,真是那‘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富贵温柔乡吗?”
李翊沉默。他求江都,固然因其富庶,利于经营,但更深层的,是它远离京城权力核心,天高皇帝远,是他挣脱樊笼、积蓄力量的理想跳板。
“陛下与太后,忌惮的也正是此。”薛师道一针见血,“殿下是龙,非池中之物。江都,便是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引人注目的池。陛下怕龙入海,太后怕龙离巢。”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与其执念于那片引人瞩目的池,何不退而求其次,寻一处风沙磨砺筋骨、实干赢得人心之地?”
李翊眸光微凝:“老师的意思是,”
“西北。”薛师道吐出两个字,如同掷地有声的磐石,“陇右、河西、朔方,边陲之地,风沙苦寒,民风彪悍,胡汉杂居,匪患频仍,天灾不断。”他语速不急不缓,条分缕析,“朝廷每年为此耗费钱粮无数,却收效甚微。百官提起,多是摇头蹙眉,视为畏途。”
他看向李翊,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老辣:“殿下若主动请缨,去那苦寒之地,不求封地,只为朝廷分忧,剿匪安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做几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一次、两次、三次!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亲眼看着,殿下能吃苦,能做事,能镇守一方!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觉得,殿下留在京中,不过是困于金笼的鹰,而放之西北边陲,才是能真正为国为民、镇守疆土的藩篱屏障!”
薛师道的语速渐渐加快,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激昂:“届时,不用殿下开口,自会有人替殿下说话!认为殿下早日就藩、为天子守好西北门户,远比留在京中更符合朝廷利益!这,便是以退为进,以实干换人心!所求者,非一城一地之封,而是跳出樊笼、真正掌握一方军政之实权!”
风沙磨砺筋骨,实干赢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