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即将爆发的前一秒,李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冰冷的深潭,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平静。仿佛在说:条件就是如此,做,或不做,由你。
林梦姝猛地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将那冲到喉咙口的质问咽了回去!为了公主!为了那点可怜的“成人之美”的愿望!她不能冲动!
她用尽毕生力气才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知殿下,想吃什么点心?”
李翊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不爽,目光平静地移开,落回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上,语气随意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不拘什么。能入口即可。”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做好了,亲自送来。本王等着。”
“能入口即可”?“亲自送来”?“等着”?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林梦姝紧绷的神经上。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臣女遵命。”
林梦姝决定早点消失,不想面对这可恶的周扒皮。
直到那抹纤细背影消失在门外,李翊紧抿的唇角,才终于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着什么。随即,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书案上那张被朱笔圈点过的西北舆图。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圆圈上轻轻摩挲着,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悠远,唇边那抹恶劣的笑意也悄然沉淀下去,化作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暖意。
***
林府的小厨房,此刻俨然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面粉如同天女散花般弥漫在空气中,案板上、灶台上、甚至林梦姝的发髻和脸颊上,都沾满了雪白的粉末。几个厨娘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看着自家小姐如同面对杀父仇人般,恶狠狠地对着一个无辜的面团又揉又捶又摔打!
“小姐,您,您歇歇吧?要不,让老奴来?”领头的厨娘王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她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杀气腾腾地和面场面!那面团跟小姐有仇吗?
“不用!”林梦姝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被面粉呛的)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面粉,在脸上糊成一片。手腕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不已,心里更是把李翊那个混蛋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点心?做什么点心?!她脑子里有限的食谱翻来覆去,最终锁定了一个看似最简单的东西——酥酪!印象里,不就是牛奶加糖煮开,然后点醋凝固吗?听起来好像不难?
她指挥着心惊胆战的厨娘们:“去!拿最好的牛乳来!要新鲜的!还有糖霜!白醋!”
材料很快备齐。林梦姝挽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架起小铜锅,倒入牛乳。看着乳白的液体在锅中渐渐温热,她心中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成就感。哼,不过如此!
她舀起一大勺雪白的糖霜,豪气干云地倒了进去!搅!搅!搅!甜香开始弥漫。
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她拿起一小瓶白醋,犹豫了一下,回忆着模糊的“点醋”比例,心一横,倒了小半瓶进去!
滋滋——
锅中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反应!洁白的牛乳如同被投入了沸腾的岩浆,猛地翻腾起大团大团灰白色的、絮状的、如同棉絮又像豆腐渣的诡异物质!一股浓烈的酸气混合着焦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厨房!
林梦姝:“,”
厨娘们:“!!!”
“这,这,”王氏看着锅里那坨难以名状的物体,脸都绿了,“小姐,这,怕是,不能吃吧?”
林梦姝盯着那锅“生化武器”
不能吃?李翊说了,“能入口即可”!他敢嫌弃?!
“拿碗来!”她恶狠狠地命令。厨娘颤抖着递上一个青瓷小碗。林梦姝用勺子舀起一勺那灰白絮状物,连同一部分浑浊的液体,粗暴地扣进碗里。那“酥酪”颤颤巍巍,形状诡异,颜色黯淡,散发着浓郁而古怪的酸甜焦糊混合气味。
她盯着这碗“杰作”,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她甚至没心思再做什么摆盘装饰,也没东西可装饰,直接端起碗,如同端着即将引爆的炸药包,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气势,再次踏上了前往四皇子府的“征途”。
四皇子府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李翊正提笔在一份公文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放下吧。”
林梦姝绷着脸,将那碗散发着诡异气味的青瓷碗,重重地,尽量控制着力道,顿在了李翊书案一角空置的地方。碗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里面那灰白絮状的“酥酪”也跟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浓郁的、难以言喻的酸糊气味瞬间在书房内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清雅的墨香。
李翊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碗“杰作”。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李翊的视线在她沾着面粉的脸颊上停顿了片刻。那雪白的粉末,衬得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如同抹了劣质的胭脂,竟透出一种奇异的,生动?
他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转瞬即逝。随即,他重新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笔下的公文,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点心从未存在过:
“知道了。本王,会考虑。”
林梦姝:“,???”
考虑?
就,没了?!
她辛辛苦苦,或者说鸡飞狗跳,做出来的“酥酪”,他连看都不屑多看一眼?连尝一口的欲望都没有?!那句轻飘飘的“会考虑”,更是充满了敷衍和不确定性!
李翊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笔尖在公文上流畅地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只有他那掩在宽大袍袖下的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案沿光滑冰冷的紫檀木。那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某人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留下的、极其细微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