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荷花真好看。”林梦姝忍不住轻声赞叹,打破了沉默。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古代自然风物的壮美,暂时忘却了压在心头的巨石。
“嗯。”李翊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荷塘上,声音平淡,“比御花园里那些精心伺候的,多了几分野趣生机。”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单纯的评价。林梦姝心头微动,侧头看向他。阳光勾勒着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侧影在浓绿柳荫与潋滟波光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落寞的孤清。
她忽然想起那“枕霞苑”,想起那黄金牢笼。
“殿下。”林梦姝犹豫了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试探和微弱的希冀,“这京都的夏天太热了。”
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听说江南的秋天,气候温润,景致也好。若是大婚能定在秋日,”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翊的神色,“会不会更适宜些?”
话一出口,林梦姝就觉得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婚期怎能由她更改?更遑论是皇帝金口玉言定下的。她只是想,如果能拖一拖或许会有转机?或许李翊能有什么办法?虽然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的烛火。
李翊闻言,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梦姝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清晰的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言论。
这疑惑的目光让林梦姝心头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王妃,”李翊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林梦姝耳中,带着一种让她瞬间手脚冰凉的平静,“圣旨赐婚,明旨所定,婚期便是今岁秋日,九月十六。”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梦姝骤然变得错愕眼睛,那疑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那日在你府上,本王不过是,提前去看看新娘。”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磁性,却比任何质问都更具穿透力:
“你为何会连自己的婚期,都记不清了?”
轰——!
林梦姝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秋日?!九月十六?!圣旨早就定了?!
那李翊那天闯进她房间真的只是提前看看新娘?!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抢亲”?!
完了!穿越者的身份!这最大的秘密!难道要在这里,因为一个最愚蠢的疏忽,被这个心思深沉的皇子当场戳穿?!
怎么圆?怎么解释?说自己得了离魂症?说自己故意装傻?还是,
她眼神不敢对上李翊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那日殿下来之前,我大概是中了暑热,在房间晕、晕过去一阵,”
她语无伦次,“醒来后脑子就有些昏沉沉的,好多事记不大真切了…连日子都有些糊涂,”她越说声音越小,显而易见的底气不足。
空气仿佛凝固了。蝉鸣声似乎也在这瞬间停滞。
李翊依旧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梦姝慌乱躲闪的眼睛。
林梦姝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仿佛被拉长到了极致。
就在林梦姝快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李翊终于缓缓直起了身体。
那迫人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撤去了一分。
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那接天的莲叶与映日的荷花,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致命的试探从未发生。只是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警告的意味:
“王妃既然身子不适,日后便需多加调养,安心静待婚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至于那日,你所谓的‘噩梦’之言,”
林梦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无论你从何处听闻,因何缘由说出口,”李翊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都忘掉它。永远,不要再提。”
“那个位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本王,不会再争。”
不会再争?!
林梦姝看向李翊!他说什么?他放弃夺嫡了?!那个小说里隐忍多年、最终掀起腥风血雨、兵败身死的四皇子,亲口说他放弃了?!
怎么可能?!是谎言还是他真的改变了?
李翊并未解释,只是那紧抿的唇,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林梦姝的错觉。
他重新转回头,望着满池风荷,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只是林梦姝的幻听:
“夏日的荷花,开得正好。王妃既觉暑热,不如多看两眼,静心宁神。”
林梦姝呆呆地站在原地。李翊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放弃?他真的会放弃吗?那小说里的结局,还会发生吗?她的命运,是否也随之改变?
她看着李翊在柳荫下挺拔却透着孤绝的侧影,那玄色的衣袍仿佛要融入这片碧水蓝天之中。
可那句“无论你从何处听闻”,却又像一根冰冷的刺,悬在她的心头。他知道什么?他猜到了什么?
林梦姝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顺着他的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日的借口:
“殿下说的是。那日就是做了个荒诞的噩梦,当不得真的。”
话音落下,林梦姝清晰地感觉到,李翊的目光似乎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柳荫浓密,蝉声聒噪。
李翊望着那无边的碧叶红荷,唇角那抹似有若无、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愈发高深莫测,让人无从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