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苑的轮廓在图纸上逐渐清晰,内府监的官员捧着烫金的册子,恭谨地询问着王妃的喜好:亭台是起歇山顶还是卷棚顶?池塘是引活水还是砌石池?花木是喜牡丹芍药还是翠竹寒梅?林梦姝坐在林府那间愈发显得逼仄的“闺房”里,只觉得那些精巧的布局、雅致的名字,都像一层层华美的金箔,正被细致地贴在一座巨大牢笼的铁栅栏上。
李翊那日放下那盒朴素的枣泥饼后,便再未踏足林府。只是隔三差五,春桃夏荷总会“恰好”带回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匣子带着墨香的新书,有时是一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有时是几样街市上时兴的小玩意儿——一个会翻跟头的泥猴,或是一包五颜六色的彩绳。东西都不贵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市井的鲜活气息,与这府邸里日益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梦姝明白,这或许是李翊另一种形式的“不必拘束”。他在用他的方式,试图在这无形的囚禁中,给她划出一方小小的、不那么窒闷的空间。那盒枣泥饼的甜暖似乎还在舌尖残留,让她对这位“未婚夫”的观感愈发复杂难辨。阴鸷狠绝的反派?还是同样身陷囹圄、挣扎求存的困兽?
然而,婚期的临近步步紧逼,反而因这暂时的平静而显得更加沉重。林梦姝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却又无处宣泄。
“姑娘,今儿天气好,不如去伽蓝寺上柱香吧?”春桃一边替她梳理着长发,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议,“听说伽蓝寺后院的荷花开了,接天莲叶的,可好看了。去散散心,求个心安也好。”
伽蓝寺?京都香火最盛、也最清幽的寺庙之一。远离尘嚣,梵音袅袅,或许,佛祖座前,真能寻得片刻宁静?哪怕只是暂时的逃避。
林梦姝心动了。与其困在这四方的天井里胡思乱想,不如出去透口气。她点了点头:“好。”
出府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林清源大约是觉得女儿最近“安分”了许多,又或许是四皇子府那边递了话,只略作叮嘱,便允了。只是随行的除了春桃夏荷,还有两名沉默如铁塔的玄衣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无声地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未来的四皇子妃,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重点看护对象”。
伽蓝寺果然不负盛名。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将盛夏的燥热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的特殊气味,混合着草木的清香,闻之令人心神微宁。悠扬的梵呗诵经声从大雄宝殿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林梦姝随着人流,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虔诚地跪拜下去。蒲团柔软,膝盖触地,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额头抵在冰凉的手背上。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祈求:
佛祖在上,信女林梦姝,不,或许这身体原主另有其名,但此刻,占据这躯壳的是我。求您,若真有神佛,请给我一条生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别牵连无辜,别走上那断头台,
她不知该向哪位神佛祈求,也不知这穿越而来的魂魄,是否还在神佛的注视之下。只是这片刻的宁静与寄托,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默祷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准备起身。
就在她抬头的刹那——
一张放大的、过分清晰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视线!
玄色的亲王常服衣襟,金线暗绣的云纹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再往上,是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墨瞳!
四皇子李翊!
他就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距离近得林梦姝甚至能看清他眼睫低垂时在冷白皮肤上投下的淡淡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冷梅暗香的独特气息!
“啊——!”
林梦姝最怕被惊吓,她浑身的汗毛在千分之一秒内集体倒竖!
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一仰,脚下蒲团一滑,眼看就要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就在她后脑勺即将与冰冷坚硬的金砖亲密接触的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快如闪电般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那手掌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传来清晰而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倾斜的身体瞬间稳住,重新扶正。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梦姝惊魂未定,一只手还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对方玄色衣袖的袖口。她瞪圆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李翊,那张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上,眼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狼狈模样。
“佛门清静地,”李翊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尾音,清晰地敲在林梦姝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他并未收回托在她后腰的手,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死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玩味。
“王妃上次在本王面前,连‘造反’二字都敢宣之于口,气魄惊人。”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清晰起来,像细碎的冰屑洒落,“怎么今日在这慈眉善目的佛祖面前,反倒胆子小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兔子”二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轻轻吐出,落在林梦姝耳中,简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羞愤!
她猛地甩开抓着他衣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同时腰肢一扭,挣脱了他依旧虚扶在后腰的手掌。
“谁胆子小了!”林梦姝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是殿下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跟个,跟个,”她一时词穷,才吐出两个字,“,影子!突然出现在人家身后,换谁不被吓到?!”
林梦姝倒不是怕李翊,却怕背后无声无息的接近,让她感觉很不自在。
李翊看着眼前炸毛的小女子。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显得肌肤莹白,眉眼干净。此刻因为惊吓,脸颊飞起两抹生动的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汪水,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控诉。
这副鲜活生动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些世家贵女千篇一律的温婉恭顺截然不同。也与他那日喊出“造反”时,那绝望中带着孤勇判若两人。
有趣。
李翊眼底那丝玩味更深了些。他缓缓直起身,理了理被林梦姝抓出褶皱的袖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哦?”他微微挑眉,语气平淡,“王妃的意思是,本王惊扰了你礼佛?”
“呃”林梦姝一噎。这话怎么接?说是,显得她无理取闹;说不是,又咽不下这口气。
“我只是被吓了一跳!”她别过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殿外透进来的、异常明亮的光线吸引。外面似乎有个很大的荷塘?
李翊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殿外,并未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淡淡道:“此处人多气闷,王妃若礼佛已毕,不如移步后院?伽蓝寺的‘映日荷’,倒也算京都一景。”
他的邀请来得突兀,语气也听不出多少诚意,更像是一种陈述。但此刻的林梦姝,急需离开这让她不安全感的大殿,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李翊也不多言,转身便朝殿外走去。玄色的身影在缭绕的香火烟气中穿行,步履从容,仿佛真只是来赏荷的闲散王爷。林梦姝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掉周围香客投来的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带着春桃夏荷,隔着几步的距离,跟了上去。那两名玄衣侍卫,则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地融入了殿外的树荫里。
穿过一道圆形的月洞门,喧嚣的香火气和鼎沸的人声仿佛被瞬间隔绝。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荷塘!
荷叶田田,碧绿如洗,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水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几乎与远处湛蓝的天空相接。果然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时值夏日,正是荷花盛放之期。粉的、白的、间或一两株稀有的淡紫色荷花,亭亭玉立,从翠玉般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在灼热的阳光下舒展着娇嫩的花瓣,如同误入凡尘的仙子,清丽脱俗,风姿摇曳。微风拂过,荷叶翻卷,碧波荡漾,送来阵阵清雅的荷香,沁人心脾,瞬间涤荡了方才的惊吓与烦闷。
塘边植有几株高大的垂柳,丝绦轻拂,在岸边投下大片的浓荫。李翊正负手立于其中一株柳树下,玄色的身影在碧叶粉荷的映衬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威压,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风雅来。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让他过分冷硬的轮廓也柔和了些许。
林梦姝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壮阔又清丽的荷塘景色吸引,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荷香的空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春桃夏荷识趣地退到更远处的柳荫下。
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满塘风荷摇曳。只有蝉鸣在头顶的柳荫里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更衬得此间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