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寺荷塘边那句石破天惊的“不会再争”,如同投入林梦姝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她反复咀嚼着李翊当时的眼神,不像作伪。可那句“无论你从何处听闻”又像一根冰冷的刺,悬在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他真的放弃了?还是以退为进的韬晦之计?她这个知晓“未来”的变数,在他眼中究竟是棋子、隐患,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意外?
这疑虑如同藤蔓,缠绕着她在枕霞苑日渐成型的图纸和源源不断送来的嫁妆单子间度过的每一日。
李翊似乎又“消失”了,只偶尔通过春桃夏荷,送来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一本新出的游记,一匣子江南新到的菱角,甚至还有一小罐据说是王府厨子新研制的、带着薄荷清香的润喉糖。
这些小东西带着一种奇异的日常感,冲淡着婚期临近的窒息氛围,却也让她更加看不透这位未婚夫的心思。直到这日午后,一封措辞简洁却不容拒绝的帖子送到了林府。
帖子是四皇子府的总管太监亲自送来的。素雅的金粟笺,墨迹清瘦有力,内容只有一行字:
“闻京中新得南府妙音,特邀梦姝午后过府一叙,共赏新声。李翊。”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平静的告知。林梦姝捏着那薄薄的帖子,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韧劲,仿佛捏着的是通往未知的船票。共赏新声?看戏?和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四皇子?
“姑娘,四殿下相邀,这是好事呀!”春桃一边替她挑选赴约的衣裳,一边喜滋滋地说,“殿下待姑娘真是有心了。”
有心?林梦姝心底打鼓。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她选了身不算张扬的藕荷色云锦襦裙,配了支简单的珍珠步摇,看着铜镜里被精心妆点过、眉目如画的自己,既不失礼,也不会显得过于热络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四皇子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与即将赐下的“枕霞苑”仅一墙之隔。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敕造肃亲王府”金字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皇家威仪。
林梦姝的轿子从侧门抬入,绕过巍峨的正殿,穿过几重回廊,最终停在一处水榭前。水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湖中遍植荷花,此刻虽未到盛放之期,但碧叶连天,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倒也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水榭内早已布置妥当。主位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云母榻,铺着冰蚕丝软垫。下首两侧各设数张花梨木圈椅,中间空出场地。几名青衣小太监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林梦姝被引至下首右侧首位坐下。刚坐定,便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翊来了。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暗云纹常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乌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角,为他过分冷硬的轮廓平添了几分随意。他步履从容地走进水榭,目光在林梦姝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坐。”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寻常会客。
立刻有小太监奉上香茗。茶汤碧绿,清香袅袅。
“谢殿下。”林梦姝大方应道,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打量他的视线。
李翊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投向水榭外接天的荷叶,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疏离。水榭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这气氛比预想的还要凝滞。她想着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殿下这水榭景致真好。”她看了眼环境,开口,“临水听风,荷花映日,让人心旷神怡。”
李翊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
林梦姝继续道:“更难得殿下身份尊贵,待人却如此宽厚平和,梦姝深感荣幸。”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假得牙酸。宽厚平和?眼前这位可是原著里杀伐果断、心思诡谲的大反派!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先糊弄过去再说。
出乎意料地,李翊那一直紧抿的、颜色浅淡的薄唇,竟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如同冰面上一闪而逝的微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林梦姝捕捉到了!他笑了?虽然那笑意未达眼底,但这反应至少表明这马屁,似乎拍对地方了?
“宽厚平和?”李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耳廓。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墨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锁定了林梦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梦姝倒是难得会说话。”
他叫她“梦姝”!不是疏离的“王妃”,也不是客套的“林小姐”!虽然语气平淡,但这称呼上的微妙变化,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既然梦姝觉得本王宽厚,”李翊的唇角似乎又向上弯了一分,那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目光掠过她脸颊,慢悠悠地说道,“那今日这场南府新排的《玉簪记》,想必不会让你觉得本王是在强人所难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击掌。
清脆的掌声在水榭内回荡。
水榭外垂挂的竹帘被无声卷起。早已候在岸边的乐师班子立刻丝竹齐鸣。清越的笛声,悠扬的琴音,伴随着檀板轻敲,瞬间打破了水榭的宁静。
一群身着彩衣、面傅粉黛的伶人,踏着细碎的台步,袅袅娜娜地从连接岸边的九曲回廊上迤逦而来,在水榭中央空出的场地上站定。为首的生旦净末丑,扮相精致,水袖轻扬,随着乐声咿咿呀呀地开了腔。
南府戏班!皇家御用!唱腔婉转清丽,身段行云流水,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千锤百炼的功底。这本该是难得的艺术享受。
然而,对于灵魂来自现代、习惯了快节奏娱乐方式的林梦姝来说,这咿咿呀呀、唱词文绉绉、节奏慢得令人发指的昆曲,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精神酷刑!
她维持着端庄的坐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睛“专注”地盯着场中那对才子佳人你侬我侬、误会又和好的戏码。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粥,各种念头疯狂翻滚:
这唱的是啥?一个字拖半天!那书生摔个跤都能唱一刻钟?女主丢个簪子能哭三折戏?天啊!这要唱到什么时候?
李翊到底想干嘛?就为了让我坐这儿看这催眠戏?他刚才那笑是什么意思?那句“强人所难”是敲打吗?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放弃夺嫡是真的吗?他今天这态度,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掌控感,不像彻底心灰意冷的人啊,
时间在咿咿呀呀的唱腔中,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午后的阳光透过水榭敞开的雕花窗格,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林梦姝本就因午间未曾休息而有些倦怠,此刻被这温吞的曲调、暖融融的光线一烘,眼皮子开始不听话地打架。
她强撑着精神,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清醒点!眼前坐着的可是喜怒无常的活阎王!在他面前睡着?嫌命长吗?!
她觑了一眼主位上的李翊。
他倒是看得“认真”。一手支着下颌,一手随意地搭在紫檀木榻的扶手上,指尖随着那慢悠悠的节拍,无意识地轻轻点着。目光落在场中伶人身上,眼神平静,看不出是欣赏还是走神。那俊美而冷硬的侧颜在光影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真的沉浸在这咿咿呀呀的古老韵律之中。
林梦姝觉得李翊比戏好看。
可惜也不能盯着李翊看,这就比较遗憾了。
她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跟上那晦涩的唱词,试图理解剧情。每当唱到稍微激烈或转折处,她便适时地露出“会心”的微笑,或配合地微微颔首,做出“深有感触”的样子。甚至在某次旦角唱到情深处,她还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仿佛被感动得泫然欲泣。
“殿下觉得这陈妙常演得如何?”趁着换场的间隙,林梦姝寻找话题,试图驱散浓重的睡意,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兴趣盎然”,“这水袖功夫,真是绝了。”
李翊的目光从场上收回,落在她脸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尚可。匠气重了些,少了点灵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梦姝明显带着“求知欲”的脸,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梦姝似乎很懂戏?”
“略懂皮毛。”林梦姝心头警铃大作,以免李翊认为她喜欢,摆手道,“只是觉得唱腔好听,身段好看罢了。殿下眼光独到,一语中的!” 又是一记不着痕迹的马屁。
李翊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场中。新一场戏又开始了。
煎熬继续。
林梦姝只觉得那婉转的唱腔如同最厉害的催眠咒语,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像小锤子敲打着她的神经。眼皮重逾千斤,头也开始一点一点。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脸上的笑容都快僵成了面具。心里却在疯狂呐喊:求求了!快点结束吧!再唱下去我真的要睡着了!
或许是她的“虔诚”祈祷终于被上天听见,更可能是戏班子终于唱完了既定剧目,在日头明显西斜,水榭内的光线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时,最后一声悠长的唱腔终于袅袅散去。乐师们放下乐器,伶人们躬身行礼,鱼贯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