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不过,你比他礼貌多了。”
余阑知道他说的是谁,尽管现在这位故人已经离得很近,但他还是明知故问:“和我很像?此人我倒是没听过,不如让侯爷跟我讲一讲?”
他又折回来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庄丞允沉默了几息,雅间里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啊…” 庄丞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确实是个人物,心思诡谲,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胆子也大得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尤其在点菜这件事上。”
庄丞允微微倾身,那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增强,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余阑脸上,尤其在他右唇角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后来我才明白,他点那一桌子菜,并非为了吃,而是为了看。看别人在他布下的席面上,或惶恐,或谄媚,或食不知味…如同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所以这说的是不是他???
他强笑道:“哦?这倒是有趣,看来这位故人颇懂人心?”
“懂人心?”庄丞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反而透着冰碴,
“或许吧。“
“不过他更擅长的,是玩弄人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道小事。
余阑停顿片刻,问道:“在下听侯爷所言,此人倒是个妙人,可惜无缘一见。”
“他?” 庄丞允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听不出情绪,视线直直钉在余阑脸上,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几年前就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我面前总是一副若近若离的态度,在我出征之前要设计疏远我,却又要送上某些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好不容易等到我明白他的意图时,有人却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说可不可笑?”
他不再多言,径直夹起离自己最近的一道清炒时蔬,动作从容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庄丞允的吃相极好,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雅间里只剩下极其轻微的咀嚼声,和余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沉默片刻,缓会后又听见自己说:
“节哀。”
“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崩溃的沉默和对面那无声又巨大的压迫感。
“在下还有些俗务缠身,就不打扰侯爷用膳了,先行告退。”
他起身,动作竭力保持平稳,甚至不忘对庄丞允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揖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听了段伤感往事的路人。
庄丞允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随后摩挲了一下暗袖中藏着的玉珠。
——
回到住处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余阑才敢大口喘息。
好险好险,还好他跑得快。也幸亏庄丞允眼瞎喝醉了酒,没认出他来真是再好不过。
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那场官司,他强迫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点燃烛火再次查案,妄图寻找某些突破口,尤其是那老掌柜的去向。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
“老板!老板!是我!”是秦霄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余阑心头一跳,猛地拉开门,秦霄几乎是扑了进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老板!有消息了!沈掌柜的消息!”
“我们在城西乱葬岗附近一个废弃的破窑洞里找到的!人…人已经没了!”
余阑的心猛地沉下去:“死了?!”
“不!不是沈掌柜!”秦霄连忙摇头,把那个脏污的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再打开。
“是看管他的人,我们找到的时候,那人也只剩一口气了!他塞给我这个,说是沈掌柜在被转移前,拼死塞给他的!”
余阑道:“没死就好,那布包是怎么回事?”
两人一同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被撕下来的粗布衣襟,上头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
“司文斋…西郊…田庄…地窖…速…”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速”字几乎被血迹模糊掉。余阑直接明了:
西郊田庄,司文斋的产业,果然是他们在搞鬼。
而且,他们正准备转移甚至灭口。
“秦霄!”余阑猛地抬头,“立刻去准备,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叫上,带上家伙,去西郊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