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余阑像上了发条的陀螺。
每天天不亮就去找那位以铁齿铜牙著称的李讼师,将自己找的证据一一呈上,两人关在房里反复推敲辩词,模拟堂审,还让秦霄带着可靠的人手,日夜轮班盯紧了司文斋的动静,连他们掌柜的几时出恭都要记下。
他甚至动用了“澜涧圣客”积累下的一些不为人知的门路,去查那几个指证他的落魄文人更深的底细。
然而进展并非没有,李讼师凭着他提供的线索在初步质询就成功撕开了对方“铁证”的口子,让主审官对所谓“祖传孤本”的真实性产生了严重怀疑。
至于司文斋那边也显得有些焦躁,动作频频,似乎在加紧布置后手。
最后还硬生生拖了半个月,要是再不结案,恐怕就要闹到虞衡面前,那到时候别说是屁股,就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余阑试图加大马力,耗费金钱财权往手下那边就是库库地砸,好不容易,就在他觉得胜券在握,准备在下次堂审一举翻盘时,一个晴天霹雳砸了下来:
他所需要的关键证人,那位愿意指证司文斋找人做旧纸张的集古斋沈掌柜失踪了!
眼看案子就要结下,又闹这么一出,不难想到是司文斋动的手脚。然而绑架一个人的代价并不需要这么多,那为何这些人要拖到今天?
那沈掌柜是撕破对方伪证最有力的人证。他若被灭口或被对方控制还是说被威胁改口,那他们好不容易打开的突破口,将会被彻底堵死。
余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接下来的两天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撒下大把银子,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司文斋那边气焰渐涨,某些官员在朝堂上也隐隐施压,要求尽快结案,严惩“欺世盗名之徒”。
看来是真的想把他困在这虚无繁华的京城当中了,又或者说,是扼杀在这翠玉满城分摇篮。
开案近一个月余,余阑也被折磨得没有精力,找了一处没什么闲杂人等的酒楼进去就是一番消遣,可那美味佳肴满上桌时他仍然一点胃口也没有。
碗筷抨击声变成了接连叹气,那酒楼里的花花绿绿之景也没有了艳色。他烦躁地灌了一口冷酒,辛辣感勉强压下喉头的苦涩。
正想再倒一杯,雅间的门帘被店小二满头大汗地掀开,脸上堆着十二万分的歉意和惶恐。
“客、客官!实在对不住!打扰您了!”小二的声音都在发颤,“今儿不知怎的,楼上雅间全满了!连预留的都……”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站着的人。
余阑抬眼望去,来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风尘仆仆,似乎刚办完事。身后跟着两名亲随,气场冷肃,此刻他正微微蹙眉,显然对眼前的状况不甚满意。
这一眼看去他就要原地去世,这不是别人,是他好大儿。
庄丞允几不可察地往他那撇了一眼,不过所幸他外出时带着面纱,以至于没那么快被认出来。
可这是谁?是他那聪明绝顶帅气逼人的好大儿啊!!没认出九十也得被问个一二吧!?
余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此刻那店小二却不合时机地插嘴:“侯爷!小的该死!真不知是您来了!甲字间刚被几位大人临时占了议事,其他间也实在腾不出来了!您看这…”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却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
可偏偏庄丞允朝他开了嘴:“澜涧圣客?”
余阑:“......”
他大气也不敢出,只能轻轻嗯了一句以表回应。可那店小二还是个没点眼力见的,径径直直开了口:“客官你俩认识啊?”
随后庄丞允又点点头:“有过一面之缘。”
小二道:“那太好了,侯爷您不介意和这为公子拼个桌吧?”
庄丞允道:“我倒是没有意见,主要是看那位大人...”他往余阑那边看了一眼。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怕得罪了好大儿,只能硬着头皮应许下来。店小二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去准备。
余阑僵硬地坐着,看着庄丞允步履沉稳地走进雅间,在他对面坐下。玄色的披风带着室外的寒意,冷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无声地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这方小小的空间,将他牢牢裹住。
店小二很快奉上干净的碗筷杯碟,小心翼翼地摆在庄丞允面前,大气不敢出。
这种态度,应该是没认出来吧...看来虞柔的猜想是对的,那日他果然把自己认成程宛清了。
庄丞允似乎完全无视了自己,他接过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优雅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然后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上,眉头似乎又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些不合胃口?”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余阑受宠若惊,随即“嗯了一声。
“看着知道,愁眉苦脸的,点一桌子菜也不吃,日子真是消遣。”
余阑噎了一下,尬笑道:“确实挺可惜的。”
不知为何,那头没再说话了。余阑也沉默着,直到茶水凉透,他才起身离开想要去把账结了。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庄丞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账我付吧,多谢阁下能邀我一同拼桌。”
吗的,谁邀请你了?
余阑皮笑肉不笑:“别啊,既然菜是我点的,你也是被我邀来的,岂不能让我做东家了?”
“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
“阁下真的不吃点么?”
“....谢谢,还是不了。”
庄丞允突然轻笑一句:“我想起一个故人,与你一般这样嚣张跋扈,点一桌子好菜也不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