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允!” 游晚秋追到辕门,呼声被北风撕烂。
庄丞允没有回头,马鬃扫过积雪,蹄声渐远,惊起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天际,唯余边关冷月,照着一地狼藉的雪,还有怅惘的归来之人。
——
上元节,灯火像繁星揉碎了撒在长街上,锣鼓声、嬉笑声混着糖画的甜香漫过九重宫墙。
可这偏殿里依旧是除夕后未散的冷清,炭盆余烬泛着青白,案几上的茶水早凉透,结了层薄得像叹息的膜。
程宛清立在殿中,一旁阿茹帮着她收拾东西。自虞忌离世后,阿茹受嘱跟了她。
指尖抚过案几上残旧的书卷,除夕后,这里愈发冷清。窗棂外的灯火隐隐约约,可殿内却像被寒冬沁透,连回忆都染了霜。
她望着空荡荡的榻,虞忌病中强撑着与她说话的模样又浮上来。
他说“你要相信本殿,本殿绝对对你好。”
那时虞忌气息奄奄,却执着地要为她安排净身出户的后路,仿佛这样便能护她往后周全。
他最开始提到此事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可那些单据与钱财真正出现在她手里时,她才意识到他没在开玩笑。
净身出户,还可以带走一批价值不菲的钱财。
没有人可以对她指指点点,就连帝后也因为虞忌的遗愿而未多加阻拦。
程宛清缓缓整理细软,每一件物什都沾着这深宫岁月的痕迹。
她望向殿角那盏长明灯,曾在无数个难眠夜都变成了一场梦,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如同炼狱,可往往不过如此。
如今虞忌已下葬,她也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这偏殿冷清,像是他带走了所有温度。
程宛清提起行囊,跨出殿门时,却见到熟悉的身影。
不过是一段时日没见,庄丞允却像是憔悴了许多,他站在这殿门口,却迟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二哥?”程宛清出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他在哪?”
庄丞允声音发紧,攥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
“什么...?”
“他在哪!?”
她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沉默须臾,才轻声道:
“为时已晚,殿下……已经下葬了。”
殿角残灯在风里晃了晃,把两人影子扯得瘦长。
这消息在上元节的夜晚像一根刺猛扎在他心上。
虞忌的离去仿佛只隔绝他一人,又一次将他排除在那个灰暗的世界。
没有一点预告,一点准备,甚至是一个道别,就这样天人异隔绝于永夜。
程宛清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缓了缓,又道:“我与虞忌是假意婚姻,自始至终我们从未有过任何,至于这个想法,是他提出来的。”
“他临终前安排我净身出户,连那些银钱,也是他执意给的……” 她声音渐低,偏殿的冷清漫进来,将两人裹得彻彻底底。
庄丞允喉结滚了滚,又哑声问:“那串玉珠....”
“也是他给的。”程宛清干脆道,
“殿下自知二哥与他不合,便让我转交于你。”
顿了顿,她抬眼:“这珠串怎么了?”
庄丞允却没接话,甲胄上的雪化成水,顺着纹路往下淌,像谁无声的泪。
许久,他反问:“你可愿搬回侯府?”
程宛清望着殿外上元节的灯火,轻轻摇头:“不了。”
“我早已嫁出侯府,又怎能回闺?这样倒不如说是在拖累你们。”
“我也想走得更远一些。”
她与这深宫、与侯府的纠葛,随着虞忌下葬,该画句号了。
“阿茹,我们走吧。”
阿茹应着打开伞,替她挡住这从天而降的飘零雪花。她没再说话,与庄丞允擦肩而过。
她望着前方飘零而下的雪,想起虞忌毒发那晚,自己跪在榻前,银针探脉、汤药灌喉,可那诡异的毒就像活物般绞着他的生机。
她是医女,是程决的女儿,通读百家医典,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却对这毒毫无头绪。指尖在脉上探到的,是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绝望,她连毒素根源都摸不透,更遑论解毒。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程宛清在心底苦笑,可再厉害的医术也敌不过未知的阴毒,敌不过藏在暗处的黑手。
虞忌中毒的模样,她不敢细想,每念及此,胸腔就被愧疚与无力塞满。
她没能救下想救的人,连凶手是谁都查不出,还要让这个无辜受害的倒霉蛋帮她撤好后路。
如今站在庄丞允面前,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自责,混着偏殿的冷清、上元节的喧闹,化成无声的叹息。
她知道,有些人、有些遗憾,注定随着虞忌一同入土,成了这深宫风雪里永远解不开的谜。而她带着这身医术,却护不住想护的人,往后余生,怕也要在这愧疚里慢慢熬了。
雪落纷至,飞向远处的亭台宫墙。
有的人在恍然离去,世俗也会吞下变迁的种子。
泰和二十七年春,除夕夜,五皇子忌夜中病故,上元前一日下葬,谥怀悯,意寓其生平仁善,遭厄可悯。
皇后因丧子之痛,一病不起,自此不复随帝上朝听政,越明年,亦郁郁薨逝。
泰和二十八年,西凉战事急,帝突发旧疾,退居幕后,朝堂委于太子虞衡代政。
同年秋,京中开设相仁医馆,专收疾苦女子前去做工,馆主为人心善,医术高超,无偿救济贫苦百姓。
泰和二十九年夏,西凉战事大捷,将士庄丞允为前驱,领军收复边关,大虞与西凉要地,遂通途无阻。
泰和二十九年秋,帝崩,太子虞衡践祚,改元天启 。
天启元年,庄丞允等战捷归京,新帝念其战功,擢其为上品将军 。自此,大虞国力渐趋繁盛昌荣。
天启二年,南方进一步开发,临安愈发繁庶,为大虞东南之重镇 。
同年,南方初兴,临安成一方繁华都会。又有神秘人频现,积资为一带首富,常赈济百姓、行慈善事,受万民爱戴,世称“澜涧圣客”。
往后岁月,而大虞繁华里,“澜涧圣客” 传说,仍在坊间流淌。
破旧的时代已经逝去,而真正的繁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