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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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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关。

中军帐内却依旧冷肃,庄丞允靠坐在简易行军榻上,玄色中衣外随意披着大氅。左肩胛处裹着厚实的棉布隐隐透出药味,但动作间已不见太多滞涩。

那道险些穿透肺腑的毒箭伤,在程苑清托人快马送来的秘药调理下,终是熬过了最凶险的关口,正在收口。

除夕当夜,帐外酒气混着烤肉焦香,丝丝缕缕从帐帘缝隙钻进来,是这铁血之地里罕有的暖意。

西北边关的朔风到了年节下也未见半分柔和,依旧刀子般刮着营帐。突然“唰”地一声,帐帘被掀开。

游晚秋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熏染的红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丞允!还窝着呢?外头弟兄们热闹,不去喝一碗?大过年的你绷着张脸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良人了呢!”

庄丞允眼皮都没抬,指尖捻着一枚粗糙的木制小旗,在简易沙盘上某处险峻隘口重重一点:

“岗哨增一倍。叛军狡如狐,年节松懈,正是袭营良机。”

“知道知道!都安排妥了,老子亲自盯着呢!” 游晚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几步凑到榻前,搓着手,嘿嘿笑道:

“那啥,上回问你讨的那个金疮药膏还有没?我营里几个弟兄都挂彩了,疼得龇牙咧嘴,你那药一抹消得贼快!”

庄丞允这才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只朝帐角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努了努下巴:“程氏给的药都在那包里,自己找。”

说完,目光又落回沙盘上那枚孤零零的小旗,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游晚秋也不客气,应了声便大步过去,蹲下身哗啦啦翻动起那个包袱,瓶瓶罐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啧,宛清妹妹倒是心细,这备得可真齐全……哎?这白瓷瓶应该不是吧?还有这黑罐子味冲……” 他一边翻找着,随口闲聊起来:

“说起来,听说五殿下病得更重了?前阵子军报里提了一嘴,应是咳血不止?”

庄丞允捻着木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听不出情绪:“嗯。”

游晚秋摇头,带着点武将的直率感慨:“也是个命苦的。年纪轻轻,金尊玉贵的身子骨,偏生摊上这么个病秧子命。你说他,好好当个富贵闲王不好么?非得……咳,”

他意识到失言,赶紧打住,偷瞄了一眼庄丞允。

谁不知道虞忌是庄丞允这位新贵眼中潜在的“麻烦”?

再说这次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还是谨慎提到比较好。

庄丞允没有接话,只是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

他对虞忌的态度,连自己都难以厘清。

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冷声道:“操什么心,药找到没?”

“快了快了!” 游晚秋被他一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赶紧埋头翻找。

瓶罐被挪开,露出包袱底层压着的一个巴掌大小的素色锦囊。他随手扒拉开,看也没看,继续在药瓶堆里搜寻目标。

“找着了!就这个青玉盒!” 他终于举起目标,喜形于色。

“嗯。” 庄丞允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被游晚秋随手拨到一边的素色锦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掠过心头。

那锦囊似乎有点眼熟,是程宛清塞进来的?

不等他再想,游晚秋已经揣好药膏,拍拍屁股起身:“谢啦丞允!回头请你喝酒!”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着庄丞允依旧冷硬的侧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丞允,我知道你跟五殿下有些不对付。不过这大过年的,又是病重,再说……”

他想到那几日与虞忌的相处,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算了,当我没说!” 他摆摆手,掀帘出去了,留下帐内更深的冷寂和那被翻乱的包袱。

庄丞允的目光终于从沙盘上移开,沉沉地落在那个孤零零的素色锦囊上。

游晚秋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病重”,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那团乱麻里,烦躁感更甚。

他蹙着眉,带着几分探究和驱散烦闷的意味,起身走了过去。

俯身拾起,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拈起那个小小的锦囊。

入手很轻,触感微硬,里面似乎装着几粒圆滚滚的小东西。

大概是程宛清放的什么宁神香丸或备用药材?他并未多想,指尖随意地挑开束口的丝绳。

锦囊口松开,里头是一串青色玉珠。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赠物,用来祈求平安与康健。

庄丞允却怔住了。

颗颗圆润,大小匀称,在帐内昏黄的灯火下流转着沉静如水又内蕴的幽光。

可这光寒得刺眼,仿佛打消他先前种种念头,那些善与恶、爱与憎被震得粉碎。

庄丞允的脑中一片空白,深潭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掌心这串冰冷的玉珠。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它怎么会在这里?

“丞允!”帐帘再次被打开,,游晚秋带着一身寒气重新闯了进来,“瞧我这记性!刚忘了说……”

他的声音在看到庄丞允僵立的背影和他掌中那串在昏灯下幽幽发光的玉珠时,戛然而止。

游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大大咧咧地笑道:

“瞧见这珠子啦?我就说眼熟嘛!刚翻药包时就觉着这锦囊有点眼熟,一时没想起来!”

他完全没察觉到庄丞允瞬间绷紧如石的脊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点武将的直率感慨:

“这不是五殿下的东西嘛?啧啧,他居然把这玩意送给你了?看来是真有心问愧于你啊丞允!”

“......”

“话说回来,你还不知道,这玩意还是他苦苦求了三天才到手的呢。所以之后才耽误了行程,也搞得你一堆麻烦事,怎么说也是个乌龙,你.....你怎么了?”

游晚秋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庄丞允的极度异常,只见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虞忌求来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求。”

“归来祠?”

游晚秋方想拍拍他的肩以表安慰,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

未等他回答,庄丞允已经披好大氅冲了出去。

“你要去哪!!?”

然而庄丞允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那句“千真万确,亲眼所见。”如同最后点燃引信的星火,瞬间引爆了他胸腔里名为绝望与愤怒的火山。

庄丞允没有答话,径直冲向最近的马厩直接驾马奔了出去。

游晚秋反应过来时,庄丞允已经走远了,回答他的只有被夜风撕碎的沉默,和远处传来急促混乱的马蹄声。

营中士卒惊惶避让,营火在风雪里晃荡,红光碎成斑驳的影。他不顾副将阻拦,长鞭甩在虚空,寒芒里,马蹄溅起的雪沫子扑在甲胄上,化作冷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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