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庄丞允前脚离京,虞忌后脚便似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病情如山崩般急剧恶化,再难掩饰。
虞忌病入膏肓的消息很快在宫内传开来,虽说先前犯下过错得过且过,但还是不免旁人唏嘘几分。
咳血成了常事,同时高热反复,烧得他神智昏沉。原本清减的身形只剩一把伶仃瘦骨,裹在厚重的锦被里,轻飘飘得吓人。
皇后闻讯,命人四处寻找名贵药材,一匣匣珍品送入这日渐死寂的偏殿。程宛清终日守在药炉旁,衣不解带地煎煮,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几乎浸透了每一寸梁木。
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虞忌的身体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连抬起眼皮都变得费力。
“这药倒是越来越无味了。”
虞忌饮下最后一口,唇面被汤药浸过后仍是一如既往的白。
一日复一日,天天都这么喝,味觉都要出问题了。
“皇后有令,需要加量,我也没有办法。”程宛清将碗递给阿茹去清洗。
阿茹不能说话,但了解虞忌的病情。
每当虞忌咳得撕心裂肺,蜷缩成一团时,她便会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让泪掉下来。
“明日起还是别熬这么多道工序,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的确不假,这些时日程宛清忙里忙外,顾着煎药又要照顾虞忌,还要抽出身子去给皇后与虞柔报备情况,面容属实憔悴了许多。
“那殿下怎么办?”程宛清低声道,
“吊着这副身子慷慨赴死吗?”
虞忌叹道:“反正也是活不长的,还不如留着些好药材给那些需要的人,俗话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嘛。’本殿已经看开了。”
“那确实看得很开。”
程宛清的声道压不住情绪,其实虞忌心里也想得明白,越是想留住一个人,要面对的总要面对,往往最后无能为力。
他的死兆将至,对于程宛清来说是无能为力,对虞柔来说是不可避免的离别,至于别人,理当是可有可无,毫不相干的。
那庄丞允呢?
他身在前线,或许在归来之前都不会得到自己即将离世的消息,也许再也见不到最后一面。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又会怎么想呢?
虞忌想不出来。
日子在浓稠的药味和喘息中滑向深冬。
第一场大雪落下时,虞忌已虚弱得无法起身。
窗外琼枝玉树,银装素裹,殿内却冷得如同冰窟。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洞地投向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灵魂已提前抽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曾经灵动狡黠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时间过得好快,却又好像过了好久。
皇帝象征性地遣内侍来问过两次,赏了些东西,说了几句“好生将养”的场面话,便再无下文。
对他而言,这个病弱早夭、一无是处的儿子,不过是史书上即将翻过的一页,根本无需多费心神。
虞衡倒是“兄友弟恭”,亲自来探视过几次。每每坐在离床榻颇远的暖椅上,关切之语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虚情假意的关怀,如同冰冷的雪花,无声无息,却更添寒意。
只有皇后赐药的动作不曾停歇,虞柔的探望贸然依旧,程宛清熬药的背影依旧执着。
虞忌在这沉闷的苦难中熬过了冬至。
小年之日,殿中来了位意外之客。
来人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落满未化的雪,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与庄丞允几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平和气度——正是庄丞允的兄长,庄溪寒。
“五殿下。”庄溪寒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行了一礼。他挥退欲上前伺候的宫人,只留阿茹在角落警惕又担忧地看着。
虞忌勉强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算是回应。
庄溪寒在榻边坐下,并未寒暄客套,目光落在虞忌苍白如纸的脸上,叹道:“听闻殿下病势沉重,特来探望。也代家弟辞行前未能亲至,致歉一二。”
虞忌眼神空洞,无甚反应。
庄丞允?有什么好跟他道歉的?他连想都觉得费劲。
庄溪寒似乎也不期待回应,自顾自温和地说下去,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家弟性子冷硬,不擅言辞,有些事他做了,也未必会说。”
他顿了顿,看着虞忌:“比如,那日地牢审讯之后,殿下高烧不退,是他亲自将您送回寝殿。下人欲接手,被他斥退。是他在此守了许久,亲自为殿下换的额上冷帕,喂的汤药,直到天明殿下烧退,他才悄然离去。”
庄丞允照顾他!?
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微澜。然而这丝震动很快被疲惫和身体的剧痛吞没。
虞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溢出一串破碎的咳嗽,震得胸腔生疼。
罢了……知道又如何?他已是风中残烛,无力探究,也无力回应。那点微澜,终究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死寂。
庄溪寒看着他咳得蜷缩起来,眼中怜悯更甚。他并未再言,只是默默递上一方干净温热的帕子。阿茹立刻上前,熟练地帮虞忌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