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泛黄发脆,正背两面墨迹相叠,娟秀纤细。
青蘋在字里行间恍惚了。
周遭渐渐有很轻微的响动,病痛的呻唤,熟睡的呼吸,还有翻身时布料簌簌地响,一同汇成河流,将此处淹没,沉寂在时间深处。
破败的药庐复原如初,湿热的苦涩药味弥漫,反而叫人安心,烂在地上的焦黑木架重新支成隔开病榻的隔扇。
窗前断了只腿的长桌,也重新站起来,上头倚叠如山的病案将笔墨纸砚挤到一堆,堪称凌乱。
白衣女子,伏于案前。
一见到这个背影,心跳声将青蘋的胸口撞得生疼。
那些发出声音的人都是暗淡的虚影,层层叠叠,像风拂过灰色的杜鹃花丛,哗啦啦作响,只有她是具象的。
唯直到另一个鲜艳而矫健的身影,走向她身旁,撑着椅背,歪过去看她写字……
那起笔的年月,最后迤逦出的“七”字,越看越新,仿佛落墨未干。
眨眼的瞬间,竖弯钩处真的有一支细毫竹笔提起,纸张刹那变得光明皎洁,有烛火摇曳于其上,映出一个纤细挺拔的身影,又另起一行徐徐的书写。
【应宁三十五年,腊月初七】
战争愈发残酷了。
霜降后王城受困至今,那些在九月同我说,不必担心,大魏人困马乏,水土不服,定会退去的老人也开始唉声叹气,但大多数人还是相信他们的王能退敌的,再不济,还有圣女。
巫蛮人对圣女的信仰虔诚得令人难以理解。都是王族儿女,巫蛮王会有政敌,圣女却能获得所有人的绝对崇敬。这种崇敬甚至不似中原人对僧道,寄托于他们可以显现什么神迹,为人消灾解厄,或求内心平静。
据说这位圣女比我小不了两岁,生于烛光祭坛,从出生起就未与外界接触,巫蛮人因此认为她的灵魂纯净至致,是最接近轮回之人。
……可是一个久锁重门的少女,就算接近轮回,又能拯救得了什么呢?
这样的话,好似药王也说过。
说我心思比师姐和师兄善良简单,属意我为石室主人。
可是我根本不想看石室中的禁书,也对管理药谷庶务没有兴趣,怎么看都是师姐和师兄更合适做下一任谷主吧。
仿佛所有人都觉得禁忌危险的事物,应当交给心无旁骛的笨蛋看管一样。
我真有些同情起她来。
她的那些祭司,一改先前的傲慢,再不到处说我是骗子,药王谷的医术是妖法,得了瘟疫也跑来问诊,拿走了几服药。
得疫的人越来越多,药庐里全隔开来,院子里的帐篷也住满了。
城中汉人与巫蛮人的矛盾也愈发尖锐,集市上,不认得我的店家大多不会给我好脸色了。
药材……也要消耗殆尽了,商道断绝。
阿月说,圣女祭坛附近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洼月山顶,虽然山脚仍然被魏军包围,但可以试试能否采到草药。
只好如此了。
【应宁三十五年,腊月初九】
太晚,和阿月只能在山上过夜了。
轻云蔽月,林荫漏下星光的时候,她突然说,白芷阿姊,你知道为什么大魏非要取我们这个蛮荒小国不可么?
我说,帝王都有开疆拓土的野心。
她笑了笑,说,不是的,阿姊。
说起打仗的缘由,阿月倒是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火冒三丈,跳起来说魏人都是天生的坏种,大邪魔之类的话。
她歪过来,靠着我,好似很冷的样子。
她说,阿姊,魏国的大王怕死,想要长生之术,只是以前的大王修炼不成,杀了一批方士,那些中原的神仙圣贤都躲进了山里,不敢出来,他就把主意打到巫蛮头上了。城门外,大魏的将士也怨声载道,平白无故要到我们这满地毒虫猛虎的破地方吃苦。所以大家笃定这战长不了,等到开春,应当就退兵了。
我对寒山的故事有所知,但和巫蛮又有什么联系?难道这大山深处,还有长生仙方吗?
阿月没有说话,她在我的肩头睡着了。
【应宁三十五年,腊月初九】
采不名草药两筐,共二十九种,有敛肺止咳之效者五,涩肠止泻者七,有毒者六,其余未明。
【应宁三十五年,腊月十三】
……被毒倒了。
试到的毒草太多,解毒丹也不太够用,再醒来已经三天了。
我还是太不干练,要是师姐和师兄,一定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蠢样。
还好有阿月帮我照顾病人。
不过阿月好像有心上人了。
常来帮忙的香婆婆说,阿月经常往城门跑,那边明明哨卡林立,两军对垒,或许她的心上人是镇守城门的少年。
毕竟城中年满十三岁的男丁,俱被巫蛮王勒令从军,连兵甲也要自备。
【应宁三十六年,元月十二】
炮制的药物很成功,巫蛮不乏可以代替银翘、大黄等药材的草木,有的晒干可做茶饮。
拼拼凑凑,以当地的药材得了一副解疫的方子,授予当地巫医祭司。
或许有些迟,他们对我颇有埋怨。
我的药庐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了。
这方子,倘若以魏地的药材转写,倒是颇为眼熟……
我开始担忧。
倘若真是魏地的流疫……不该在此地,更不该在此时出现啊。
我曾听闻北狄的部落互相征伐,会将得了瘟疫的尸体扔到对方部落的水源。
大魏不应卑鄙至此吧?
【应宁三十六年,元月十三】
我和阿月在林中捡到了一个孩子。
她约莫五六岁,皮肤白净,不似巫蛮人,但穿着巫蛮的蜡染蓝布衣裳,晕倒在沼泽边,又饥又渴,不会说话,似是受了炮火的惊吓。这样的孩子,城中有很多,有的过些时日可自行恢复,其他的……就一直又聋又哑了下去。
阿月想养她,但家中不方便,要放到我这里。
这丫头,往我这儿扔猫扔狗便罢了,现在连孩子也要扔在药庐里。
我打趣她,莫不是她和情郎的孩子吧。
……她竟说,她的情郎真有孩子,但不是女孩儿。
我只觉天旋地转。
她才将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
原来她常往阵前跑,去会的情郎,是个年轻英俊的大魏武将,有妻有子。
我本已准备费尽口舌劝她苦海回头。
阿月却早已开始为他辩解,说他是个好人,不想打仗,迫于王命,迫不得已,期望早日鸣金收兵,不想伤害巫蛮的百姓。
甚至她自以为是地清醒极了,说她只是迷恋他,不会期望武将为她留在巫蛮。就算他想,她也不要。
我还是觉得她疯了。
大魏男子可以三妻四妾,那武将又颇有身家,万一想掳她为妾呢?万一向她家中重金买她呢?
她又大胆,又天真,还故作老练。
阿月却笃定极了,她说,不会的,不会的,她这辈子不会嫁给任何人。
【应宁三十六年,元月十四】
城中丢失小孩的人家都来认过了,昨天的女孩子大抵是来自城外。
阿月问我,那这小孩是不是魏人?
我为武将家中的妻儿可怜,连带生起阿月的闷气,没有理她,依着本草经,教孩童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