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蛮出身的奴隶在大魏宫廷上层一直很受欢迎,青蘋在京中也曾于心不忍出手搭救过。京中巫蛮奴手上捆绑的绳索,现在瑟缩在拍卖台上的,几乎是一致的捆扎方式,于是很轻易地叫人知道,他们以后大致的流向。
裴猗兰借来徐回的剑,将拇指粗的绳索一一砍断。
“回去吧,我知道你们都是住在山上的黑蛮,以后别再随便相信……”
她想说别再相信魏人了,可她自己也是魏人,说出来总叫人不快,更何况,大部分人是被同村的亲戚乃至父兄拐出来卖掉的。
但谁都知道,只要京城贵人永远需要奴隶,留在这里的欺骗与暴力永远不会断绝。
于是只说,“……别相信坏人啦!”
说得自己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师父——”
她把剑还给徐回,正想去挽了青蘋的胳膊,聊点风物见闻,叙些陈年往事,刚唤了一声,却见那熟稔的目光,早已落在自己身上良久。
以前这目光清冽得似山溪,逼而视之,总觉得浑身一激,如今却温柔圆和了许多,更兼眼欢欣与赞许。
再见兰兰,青蘋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惊讶于以往瑟缩在她身后,总是抽噎着寻求庇护,初出茅庐就被算计的少女,竟已可以独自闯荡江湖,游历天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她一样,浑身上下反骨总是刺挠,遇不平则鸣,有管不尽的闲事。
心气永远是少年之物。
“好,真好。”她握住兰兰的手,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长到二十岁,更高挑了,风吹日晒难免黑了一些,眼睛却很亮,再无迷茫懵懂,“如今是大侠客了,真厉害。”
阔别三年,昔日的相府千金倒没有连珠炮般地发问,为什么青蘋现身巫蛮,为什么又和徐回走到一起。
只是回握紧了她的手,似心中揣了一件事,本就做好了跨越千山万水寻她,告诉她一般。
兰兰急切道:“师父……我有一件事……”
青蘋却摆了手:“等等。”
挣脱绳索的奴隶里,大多说着巫蛮语千恩万谢,唯独有一个纤细矮小的身影,朝这边瞟了几眼,抿了抿唇,昂着后脑勺兀自走下了台子。
虽然如今形貌很潦倒,化成灰,她都认得。
青蘋闪身上前,将她拦住。
那张灰堆里不知道滚过多少圈的脸,扬起来,歪头睨了她一眼:“还在等着我谢你不成?”
“好流利的汉话,”后头的裴猗兰不由道,“诶,你是?”
“青蘋姐姐。”
於菟的字句都咬得很酸,听得叫人以为咬到了酸得舌头发麻的野果,又从舌根幽幽冒出一股冷气。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又救了人,又做了施舍,好大一桩功德善事,又心安理得了?”
裴猗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真有意思啊,破了我们的家国,离散我们的骨肉,把我们当成牲口一样卖到远方去。”
“而你们大魏的江湖人,砍断一两次绳索,就可以自以为施予了我好大的恩惠,觉得我该感恩戴德地报答吗!”
“告诉你,我们不会领情的。”
“巫蛮人的枷锁,我们要自己去打碎,似你们这般舍与的,不过是好叫我们臣服的虚伪柔情罢了!和沾着蜜糖的鞭子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你!”
她忽地拽住青蘋的衣襟。
这一举动不由叫徐回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剑意凝结在刃。
但她只是将额头抵住胸膛,仿佛恨不得钻进去。
“你有什么好跟着得意的?”她在青蘋心口问,眼睛猛然地向上一抬,仿佛虎豹狩猎前蹲踞蜷缩,蓄势而发。
她冷冷一笑,“你以为,你是大魏人吗?”
她迫视青蘋,却没有在对方眼中捉到期望的震惊。
青蘋俯视她,眼眸里低垂的平静倾泻了出来,因这高低的落差,变成了一种清醒的怜悯。
她没有说一个字。
但於菟却仿佛得了一道激流荡遍全身,浑身打起颤来,“你……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
她忽而疯狂地摇晃起青蘋来,仿佛能从她身体里把另一个灵魂摇醒出来。
嘴里狂热说着什么复仇,什么血,什么宿命,什么灵魂苦厄。
明明是在摇晃青蘋,可她眼中却仿佛天旋地转,像洼月山林荫中旋转的星天一般疯狂。
青蘋忽地开口:“我昨天见到你奶奶了。”
她的疯狂戛然而止。
嘴唇颤抖半晌,摇了摇头:“不可能……你又不是……”
青蘋握住於菟紧紧箍在自己肩头的手:“是,我不是那位圣女。我肯定不是。”
“但我的血确实可以催动赐飨的魂歌,引得你新葬的祖母出来相见。”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曾经说,你的祖母临终前为无人引渡,灵魂无归而忧愁,唯恐死后不得与你相见。”
“但其实,也正因为此,她被困囿于故里,只要你在巫蛮,就会一直在默默地注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