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期望你去为过去的圣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复国复仇对你都太渺茫了,那是失权的王族才心心念念的事,不是你。”
“她只希望你平安,开心,回到山中。”
於菟眼眶湿红,仍摇头:“你骗人。”
青蘋说:“其实你也知道,巫蛮奴的生意,不是在亡国后才兴起的,对吧? ”
早在魏国攻打巫蛮以前,巫蛮奴就是魏都中时兴的商品了。巫蛮王的战俘,政敌,主要有两个用途,一个是卖给魏人做奴隶,一个就是做献祭的耗材。
巫蛮魂典里,那些名列禁术的仪式,需要一条又一条的人命来殉,甚至不乏一次消耗百人的献祭。
字里行间骇人听闻的血腥,并未被销毁,只是仅供王族的神权者翻阅。
於菟哆嗦着将青蘋狠狠一推:“你根本不懂!你骗人!”
“你们等着看吧!凡予我血仇者,圣女终将毁灭其灵魂!”
她兔子一般窜进杂物堆叠的巷陌,绝了迹。
徐回上来将青蘋扶定,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确定无恙方松了口气。
“师父!”兰兰也过来,冷不丁地问,“圣女!你知道那位圣女是谁么?”
众人摇头。
巫蛮圣女在战争中只有零星的记载,众人只知她早已死于战火,还被魏帝下令戮尸焚骨,而在战争发生前,她是个怎样的人,更是无人知晓。
兰兰终于扯了她的袖子,说完了一直没说出口的话,“师父,你们跟我来,有一桩……了不得的大事,我前些日子发现了,一直想抽空去寻你,可巧,你们竟也来了巫蛮!”
她忽地一指集市中一处小小的神龛:“你们可见过城中处处都有的药王祠?”
青蘋道:“见过,这怕是为白芷立生祠吧。”
兰兰道,“可是,这不是生祠。”
“白芷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的意思是说……真正的白芷!真正的师祖!”
她说完,所有人都不免沉下一口冷气。
青蘋闭了闭眼睛。
右手却被人紧紧握了一下。
一抬头对上徐回的眼睛,琥珀光里坚定而沉毅,映出她的黑瞳,恰好里头也没多少惊讶。
他们也都隐有揣测。
只是没有直接的证据,且……人总是不愿意相信,事实能到最坏的那一步。
跟着兰兰的脚步,一行人来到了城北一处破败的药庐。院垣半塌,四处散落着焦黑的断木,似曾撑起过棚架,年年风雨,木头缝里已长出丝丝袅袅的绿草来。屋檐上有腐朽的丝绳晃荡,下头的地面,烂着许多药葫芦。屋中倒是被打扫过,没有蛛丝灰尘,只是陈设的桌椅药柜都很有年头了,摆放的方位极其熟稔,是药谷中人结庐惯用的。
陈年的朽烂里,却好似激荡起了焚毁的烟尘,落在青蘋身上,叫她心胸里怦然作响。
她记得这里。
往前走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了,好像已经得知了死讯,却还要去揭开蒙面的白布认尸一样。
相依为命是真的,把她当成第二条命去养也是真的。
……好痛苦。
“阿蘋?”
腰身蓦然被揽住了。她低头一看,徐回握紧她的手也被连带着颤动不止。
徐回说:“倘若这是白芷以前在巫蛮的药庐,那想必也是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吧。”
“虽不知当年究竟有何变故,她到底有何苦衷,但在这里,在战火燃起之前,在这里的温情至少是真心的。二十年前的你,是被爱的,二十年后,也有我,还有重泽,兰兰陪在你身旁。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是不是?”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抬头看了重泽一眼。
“看什么看?还用你说漂亮话,”重泽白了一眼回去,大步走到他们面前,“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求个真相么?带着真相回到药王谷,我相信师父他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届时解开误会,恩怨分明……师妹,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啊!”
回家。
一说这两个字,过去与当下仿佛叠合了,她的视野突然地变矮,眼前也不是徐回的白衣,重泽的青衫,反而陡生出许许蜡染蓝布的短袂来,急促的脚步扬起的风刮过她的脸颊。
腰间悬挂着药王金匮的女子端着物什,在她面前蓦然停下,蹲了下来,面容模糊。
“师父!”
兰兰出声将她唤了回来,将从行囊里翻出的一本手札翻至一页,递到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巫蛮来么?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将白芷的手札分了我半箧?”
寒山变故发生后,她回到京城看望母亲,偶然得知李青阳要举行婚礼,拿了母亲的帖子,趁着前院满是贺喜的贵眷皇亲,人多眼杂,偷偷溜到后院想同青蘋说几句话,然而那喜阁之中,临轩对镜梳妆的人,分明就是白芷。
她心中生疑,又想到寒山寻徐回商量,却在路途中翻见白芷在巫蛮的手札。
文中字句也浅显,并无药理,只似流水账般写些人物见闻,每天做了什么。
那时她正信马由缰,当成日记来看。
直到书页中出现了圣女两个字。
她飞快地翻完这本书,字里行间愈发触目惊心,旋即勒了缰绳,调转马头,扬鞭向巫蛮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