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总有话引我说，且有本事叫我不得不答。
譬如，她问我，捡到的这小女孩，我们要叫她什么呢？汉字的青，又要怎么写？
她想给这孩子取一个带青的名字。
我不由问为什么。
她说，那人的孩子名叫青阳，她想，他看起来出身高贵，想必这样的家世给孩子取的名字，都是顶好的字，她也要给我们的孩子起一个厉害的，不能比人家的差。阳字长得不好看，她喜欢青字，看着挺拔。
我还是不该接话的。
药王谷弟子皆以草药为名，我想了一圈也尽是草木的名字。
但起成药名不好，容易行医。
在药谷时，我很以医者之身为荣，后来游医四方，才发现这个行当十分的苦。
行万里路苦，见众生受疾厄苦，时遇诽谤威胁也苦，身苦心苦。
平心而论，我无悔可言，既走了这样一条路，那只能走到尽头了。
可我不想让这孩子也走上这条路。
我说，那叫青蘋吧。
阿月问什么意思，是不是很有来头的名字？
风起于青蘋之末，算是有来头吧，只是这七个字，要细细地同她讲许久，才能叫她明白其中幽微的奥妙。
至于她以后能成怎样的一阵风，是恣情山川，还是穿堂人家，就看她自己的心意了。
无论如何，我望她总是轻快自由的。
【应宁三十六年，元月十五】
巫蛮人不过元宵，但他们知道我过，香婆婆等人凑了一袋珍贵的米粉，做了一盆元宵，散给大家。
药庐住的人太多了，每人竟只能分到一颗。
元宵外头凉了，里头咬下去还是滚烫，烫得叫人落泪。
我想起了师兄和师姐。
辛师兄做的元宵丸子清甜不腻，香附师姐年年都说讨厌过节，却还是会给我们面子，吃上一碗，一起登上高处的悬台赏月。
我心中甚至会生出对师父的怨怼。
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场比试呢。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参加？
【应宁三十六年，元月十六】
魏军的探子假装寻子，摸进药庐，告诉我身为魏人，不要慈悲泛滥，救不该救的人。
对于我而言，死生至大，还有什么该救与不该救的呢？即便我救的真是罪人，也上有天道，下有律法去审判他，为何要医者来裁决一个人该不该去死？
倘若一个医生真这么做了，因其经历而擅自决定一个人是否值得救，他们又会对大夫失去信任，恐惧自己是否符合其道德吧。
他这么一威胁，倒叫我笃定了瘟疫的源头。
【应宁三十六年，元月二十】
疫病突然反扑了。
准确而言，是它变了种，魏军应当朝这里投了不同的瘟疫源。
病人又变多了。我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想请巫医炮制药材，然而先前帮忙的大家又转了冷脸。
下午出门采买，人人对我侧目，甚至目光中渐有仇恨。
香婆婆告诉我，流言四起，说我是魏军安插的细作，假借行医之名，在城中投毒。
甚至有人说，瘟疫是从我的药庐散播出去的，只要全城的人都得病，固若金汤的王城，不攻自破。
【应宁三十六年，元月二十】
瘟疫愈发严重，已经影响到防守的军队。
巫蛮在洼月山的防线愈来愈往后缩了，阿月说，烛光祭坛背后的密道，我们也用不了了。
申时，有一群拿着火把的巫蛮人闯进来，说我是散播瘟疫的恶魔，要将药庐付之一炬，和我的病人们僵持不下。
阿月带着巫医赶来，将他们斥退了。
【应宁三十六年，二月初三】
药库本就所剩无几，今天还被人打砸了一些。
阿月骂骂咧咧地带着铺盖卷住了进来，说要替我守着。
我问她，你不要情郎了吗？
她长久地沉默。
【应宁三十六年，二月初五】
今日亦有滋扰。
药材不足，熬得汤药越见清浅，重症者收效甚微，看我的眼神也渐渐灰了心。
……
苦。
……
【应宁三十六年，三月初七】
城门将破，听说有许多人翻山逃走了。
城中病气沉沉，好似浓厚的雾，挥之不去。
是夜，十几位巫蛮大祭司登门，乌压压地站满了本就拥挤的院子。
他们是来找阿月的。
阿月同我告别，说要再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问，是要告诉我，她就是巫蛮圣女吗？
她说，白芷阿姊，什么时候才能从你脸上看到一点惊讶的神情？
不然呢？
当她带我堂而皇之地走进烛光祭坛，找到密道，如入无人之境时，我就知道了。
告别匆匆，话说不了太多，她说倘若她回不来了，大抵城也破了，我是魏人，想必不会太为难我，让我把青蘋带走，带回药王谷去。
【应宁三十六年，三月初九】
早上，阿月还是没有回来。
兵戈声愈来愈近了，只要马蹄声响起，青蘋就会浑身发抖，我不得不把她抱在怀里，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我本就什么都做不了吧。
……
这是最后的文字了。
一道触目惊心的深褐色痕迹，飞溅了整页，青蘋的拇指按得纸张都凹陷下去，止不住地颤抖。
她没有见过二十年的陈血，因而不敢认，那是不是一道血迹。
“三月初九，就是城破的那日。”
兰兰说，“太守府的官吏都说，那一日傍晚，巫蛮人失去了理智，冲进了白芷的药庐，捣毁了一切，迁怒于她，将她杀害，魏人后来认得她是药王谷的医者，将焦骨收葬，为之立祠。”
“但也有城中老人说，白芷因在城中治疫，拖慢了魏军攻城的速度，所以魏军一进城，除却主力攻占王宫，另有一支小队专门派遣过来，闯进药庐杀了白芷泄愤。”
“无论如何，白芷，应当是死于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