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院子,裴晟才发现,事情可能比他想得还要更糟一点。
他虽在淮安县长大,认识辛墨的日子也算不上久,但黑二黑三的随行,与风青玉的相识,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了然,这些来自京城的少爷公子,若非事到绝境,身边是少不了带着些人的。
更不用说,他也算见识了像白惜竹这样的皇子出门在外的阵仗。
而这间宅子,走进去便能见灯火通明,四处都有不少小厮模样的人在忙活,也有像老仆一样的人出现,还对辛墨恭敬地称呼“主子”,辛墨对他的态度却十分生疏。
他们是被老仆领着到了正厅的,一张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吃的。
“主子,夜已深了,但老奴听说您和公子都未曾用饭,便命人准备了。主子看,是否要用些?”
听起来很正常。
可老仆举手投足之间的姿态,却怎么瞧都算不得正常。
他看似在问辛墨的意思,可手已经指向了那一桌看着就十分精美的膳食,眼神也不像寻常家仆那样避着主子,或等待指令,反而,像是笃定了辛墨一定会吃。
裴晟的脸色顿时冷了不少,他故意举起与辛墨相牵的手,用力摇了又摇,做出一副撒娇的姿态。眼睛里,满是狡黠。
辛墨立刻会意,对老仆冷淡道:“公子累了,我带他去休息。饭就不吃了,赏给院子里的伙计们吃吧。”
说完,也不管老仆的脸色顿时难看不少,牵着裴晟就往外走。
穿过院子里的廊道,他们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前,辛墨与裴晟对视一眼,推门带他进去。
屋内的烛火都是点好的,整间宅子,到处都亮堂得很。看起来,的确很有大户人家的风范,彻夜灯火,不差银钱。
裴晟却心知肚明,这其中必有猫腻。他一进屋便四处看,虽然目之所及,屋内陈设并无不妥,房顶、床下,也不像有人埋伏,可他仍然十分警惕,对所有的柜子抽屉,都表现得疑神疑鬼,看得滴水不漏。
他看起来既紧张又忙碌,辛墨终于忍不住,轻轻走到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辛墨将头靠在他肩上,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别看了,屋里没有。”
裴晟的脊背微微一僵。
没有?
没有人?
还是没有东西?
辛墨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不敢说话,只能反身将辛墨牢牢抱紧,目光并不放松,喉咙口却溢出一声复杂的轻叹。
就算辛墨什么都没说,就算辛墨现在什么都不能告诉他,他也能从辛墨的举止、神态,分辨出辛墨现下,疲惫极了。
他歪过头,将有些干燥的双唇轻轻贴上了辛墨的耳廓。
细密而轻柔的吻,像一片柔润的叶子,缓缓划过辛墨的耳朵,几乎只在顷刻间,便将他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欲求,一点、一点,完全点燃。
后来,连裴晟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是辛墨没抵住他的撩拨,还是他克制不了对辛墨的思念,那些痴缠而浓烈的吻,那些彼此渴求的叹息,那些来自指尖和唇齿的掠夺,究竟是谁主导的。
他只记得,在他摆脱白惜竹的那个夜,尽管陌生的宅院、可疑的仆从、疲惫的辛墨,都让他的心里充斥着不安,可他还是没能忍住,对辛墨做那些他在梦里反复做过的事。
他能记得的是,辛墨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克制而痛苦地喊着“承熹”,声音微弱却炽热,气息缠绵却猛烈。
天亮的时候,他半躺在床上,轻抚着辛墨紧皱的额头,能清晰地看见他微微颤抖的唇。
他确信,这些日子,辛墨一定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却一定与他有关的……难熬的痛苦。
辛墨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裴晟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的长发四散而落,有几缕,还飘荡在自己的脸上。
他不敢眨眼,仔仔细细地将眼前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才伸手揽过他的脑袋,用力地吻了上去。
裴晟再一次被他灼热的气息包围,宠溺地配合着他确认一般的索取,心里不断默念着:是我。我在。
我在。
辛墨。
他不知道这座宅子里,到底有多少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也不知道那些人,是白惜竹的人,还是扬州府的人。事实上,辛墨一次也没有警告过他,不要开口,或者继续装哑。但他就是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决不能再给辛墨带来额外的麻烦。
所以,他主动选择了继续装哑。
他能说话的事,如果有可能成为刺向辛墨的利刃,那他就让自己变回那个淮安县一无所知的哑巴。
甚至,他也可以再次做回,连大字都不认识的,阿占。
这个吻,分明是辛墨主动的,最后却是在裴晟的主导和不断掠夺下,让辛墨不得不喘着粗气推开了他。
“……”辛墨有些尴尬地瞪了他一眼,“你……”
他本想说,你怎么这样粗鲁。心里被这样窝囊的想法一惊,又觉得丢脸,便又咽了回去。
一想到昨夜,辛墨的脸上像被火烧一般立刻红透了,自从在草庐那夜,他有些荒唐又沉迷地与裴晟互诉了心意,自从这个人再也不似从前,与他时时刻刻较着劲又恨不得离他八丈远……辛墨就发现,裴晟与他从前想的,根本不一样。
他从小便守着叔父给他的规矩活,在拜入裴申门下之前,从没有人对他说过“随心”二字。
他明白,生在辛家,在陛下的眼皮底下,过着旁人艳羡的所谓“备受恩宠”的日子,他也好,叔父也好,便再没有“随心”的可能了。
他们的随心,随时可能葬送整个家族的性命。
他靠近裴晟,想同他亲近,对他好奇,到如今对他……早已生出不死不休的执念……辛墨想过,从前他以为,他只是羡慕裴晟有比他自在的人生,也或许只是想试试,当裴晟那一身不知因何而来的傲骨,肯为自己低头的时候,是怎样的畅快……
那时,和现在,他都高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