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这辈子,有过那么一两次,真正接近死亡的时刻。但哪怕是晕倒在雪地里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他也未曾,如此刻般,清晰而猛烈地感受到,胸口某处,像有什么砰然炸开,静止而沉寂了片刻。
而后,是猛烈的、亢奋的、激动得恨不得蹦出来的,狂跳不止。
这个声音,这张脸,他明明日思夜想,他明明躲在门缝后才刚刚见过……
但,他出现在眼前了。
辛墨几乎是如同狂风一般,席卷着夜的凉气,按捺不住心头与裴晟不相上下的焦急,猛然推开了房门,像野兽般低吼着喊他的名字。
直到,四目相对。
裴晟怔怔地起身,还来不及张口,已经被来人冲上前,一把紧紧搂在怀里。
白鹤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但目光始终停留在裴晟的身上。
“我来了……我来晚了……”
辛墨的双臂如同烈日下被曝晒过的锻铁,紧箍着裴晟的肩头,烫得好似能将裴晟整个人灼烧起来。
裴晟还有些怔忡。
这一切太不像真的,可肩头和颈边传来的热意又不断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最后的理智只够提醒自己:还不能和辛墨说话,此处不宜。
辛墨紧紧抱着他喃喃自语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怀抱,转而去检查他的脸、他的四肢、他浑身上下,紧张地问:“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不舒服?他们……”辛墨瞪了白鹤一眼,“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裴晟这才渐渐回过神,眼前的辛墨是真的,他眼中的关切,脸上的恐惧,指尖的颤抖,都是真的。
他忍住心头那股汹涌而剧烈的悸动,挤出一个乖巧的笑,直视着辛墨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想说,我没事。
他还想说,我好想你。
他更想……狠狠地吻住眼前这双不断开合的唇,将他对自己的爱意,都笃定无误地拆食入腹。
在遇到辛墨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竟是如此贪婪重欲之人。
他还以为,他会是父亲说的那种,与谁交往都淡若水的“君子”呢。
辛墨看见他的笑,眉头微微一颤,有些哑着嗓子道:“走。我带你回去。”
裴晟点头,眸子愈发亮了。他主动牵起辛墨的手,指尖还微微刮了刮他滚烫的掌心。
辛墨的耳尖霎时红了,幸好屋内昏暗,白鹤也已经识趣地做出了低头的假象。
辛墨拉起裴晟便往外走,白鹤毫无反应,仍是坐在那里,倒叫裴晟有些好奇。
直到他们走出了院子,上了马车,裴晟都还有些不敢置信,他竟然就这样,被辛墨明目张胆地带走了。
那,白惜竹开出的条件,一定让辛墨无法拒绝吧?
裴晟的眸子暗了暗,脸上却还是保持着与辛墨久别重逢的欣喜。
马车内只有他们,但辛墨捏紧了他的手腕,又给了他一个眼神。
裴晟几乎立刻便了然,车夫不是自己人。
他点点头,没有开口,只伸手去摸辛墨的脸。他的指尖缱绻流连,滑过的每一处,都让辛墨轻颤不已。
裴晟心想,不管白惜竹打的什么盘算,这个人,他绝不会任由他们欺负他。
如果这世间有谁真能将辛墨玩弄于股掌之间,裴晟只允许那个人,是他自己。
感受到辛墨的脸在自己的抚摸下愈来愈热,裴晟起了些坏心思,他将脸凑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辛墨的眼睛,手指也渐渐往辛墨的耳根、侧颈摸了过去。
辛墨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裴晟竭力憋住笑,心中感到满意,还是没忍住,往他额头亲了一口。
这是一个无声的、未带情欲的吻,这是即便有外人在,他也想对辛墨表达的心意。
他想说,谢谢你,辛墨。
谢谢你来找我。
谢谢你,让我看见了你曾言明的真心。
哪怕不动脑子,裴晟也知道,辛墨找到他、带走他,这期间必定险阻重重。白惜竹和辛墨做了什么交易,他早晚会弄清楚。
只有一点,裴晟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白惜竹,你一定会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的。
他不知道的是,像这样只说给自己听的誓言,他和辛墨的想法,不谋而合。
“辛大人,人已送到,小的这便回去复命了。还望大人莫忘了,今夜与我家主子约定之事。”
他们下车后,车夫与辛墨道别,抱拳作礼无从挑剔,嘴上说的话,却叫裴晟听得十分不满。
待车夫驾着马车离去,裴晟四处看了看,才发现他们在一处陌生的宅院门口。
不是来时的比邻客栈,也不是热闹的广昴街附近。
他疑惑地去看辛墨,辛墨却已经笑着开口:“此处僻静,也比闹市安全,这几日,咱们暂住此处。”
裴晟心里的疑惑更深,面上却并未挑明,他微微用力捏了捏辛墨的手心,眼神里尽是谨慎的确认。
辛墨目光沉沉,他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
裴晟懂了。
这个宅院,八成也是白惜竹安排的——也就是说,他还得继续装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