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日子乏味得很,几百年如一日。
云海翻涌,霞光聚散,连风都是按着时辰吹的,一丝不乱。
李承安回了自己的清虚殿,换了那身素白仙袍,乌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再没有半分凡尘里的轻浮浪荡。
他本就是掌刑律的持法仙君,性冷寡言,凡界那一遭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得不赴的劫数。
只是那劫数里出了点意外,他也没料到自己会动了凡心,更没料到对方竟也……
想到这里,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案上,洇开一小团黑。
他皱了皱眉,搁了笔,起身往外走。
今日是历劫归来的仙君们回天榜复命的最后一日,他掌刑律,需得去露个面。
天榜设在瑶台之上,云阶玉砌,两旁立着持幡的仙童。
李承安到的时候,已有几位仙君在候着了。
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仙风,路上遇到的仙侍纷纷垂首行礼。
然后他看见了沈云舒。
沈云舒站在天榜一侧,正与司命星君说着什么。
他也换回了仙袍,浅青色的,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眉眼间那点凡尘里的凄楚柔弱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派疏淡清冷。
他本就是掌书文卷的文昌仙君,性情温润平和,在天界人缘极好。
李承安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步调,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过。
沈云舒的话音也停了一瞬,随即又接着与司命星君说笑起来,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停顿只是偶然。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李承安闻到了沈云舒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他殿里常焚的沉香。
他记得这个味道,在凡界的时候,沈云舒总是坐在窗下抄经,研墨时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有一回他赖在书房里不走,被沈云舒用笔杆敲了额头,他趁机抓住那只手,沈云舒就红了脸,骂他混账,却没收回去。
李承安垂下眼,把那些画面按下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沈云舒的余光扫到他落座,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捻着袖口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与司命星君道了别,转身往另一侧走去。
两个人隔着半个瑶台,一个执笔批阅,一个翻阅卷宗,从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可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持法仙君批阅的笔锋比平日更冷厉几分,落笔重了,墨透纸背。
而文昌仙君翻卷的速度也比平日快了些,翻过去的那一页,边角被他捏出了浅浅的折痕。
散场的时候,李承安率先起身离席。
他从沈云舒面前走过,目不斜视,步伐沉稳。
沈云舒正低头收拢卷宗,动作不紧不慢,似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经过。
直到那道素白的身影走远了,沈云舒才慢慢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去,把卷宗理好,抱在怀里,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回到文昌殿后,沈云舒把卷宗往案上一放,整个人就趴在了案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根慢慢烫了起来。
他想到了凡界最后那段日子。
李承安被砸了脑袋昏迷不醒,他日夜守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后来李承安醒了,哭得满脸是泪,他心疼得不行,捧着那张脸亲了又亲,一边亲一边哄
。
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根本顾不上想别的。
可如今回了天界,仙君的记忆一回来,他再想起那些事,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