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初心底早已布下最牢固的羁绊,从很早之前,他便将申叙珩的性命与自己死死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牵。
此番兵分两路的决断,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句简单的部署,可于他,却是耗尽了挣扎、权衡与自我说服。他太清楚前路的凶险,也深知分离的风险,若非万般无奈,他绝不会容许自己与申叙珩分开。
屋内的空气沉静得近乎凝滞,魏初敛了心头翻涌的沉绪,一双深邃幽暗的眸子沉沉落定在我身上,眼底是洞悉一切的通透,还有一丝历经筹谋后的笃定。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沉稳,带着几分看透本质的了然,缓缓开口:“小媛,你最过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身手,而是你极致的藏拙。”
藏拙?我禁不住指了指自己。那是他根本不清楚,我压根不需要藏,我是真的“拙”。和谈战、龙奕,袁铮这样的兵王相比,我是真的笨拙,所以在他们面前,我是真的乖巧。
魏初微微颔首,目光细细描摹着我沉静温和的眉眼,语气愈发认真:“你天生极具迷惑性。初见你的人,看你这般温顺安静的模样,只会觉得你是个性情柔软、与世无争的姑娘,谁也不会想到,你骨子里藏着一身顶尖的功夫。你素来懂得收敛锋芒,平日里沉静自持,不露半分锐气,将自己的实力、底牌、戾气尽数藏得严严实实,没人能轻易摸透你的深浅。”
一旁的申叙珩静静立在侧方,身姿清挺如玉。
自魏初开口,他便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轻垂,掩去了眸中细碎的情绪。修长的指尖轻轻抵着袖口的肌理,姿态恬淡从容,周身是惯有的清冷疏离。
待魏初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眼,清冽温润的目光淡淡掠过我的面庞,音色干净浅淡,却字字精准,一针见血地轻声反驳:“不全是刻意藏拙,是她本性如此。”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了然与疼惜,心绪沉静绵长。外人都看错了我的温顺,唯有他,看穿了我温顺之下的隐而不发。
片刻后,他才徐徐续上话语,语调平缓却极具分量:“你天性内敛沉稳,向来不动声色,从不会刻意张扬本领,更不会恃强逞勇。这么多年,你的身前身后,始终围着一群锋芒毕露、实力强悍的人。久而久之,你早已养成了习惯性的退让,甘愿默默退至众人身后,做那个最不起眼、被所有人光芒遮蔽的人。”
“你慢慢收敛了周身所有的凌厉锋芒,把一身杀伐狠劲、一身过人强悍,尽数压进骨血深处。”
申叙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澄澈眼底映着我的身影,字字句句,是无人知晓的通透:“寻常时日里,你永远是这副温和淡然、无欲无求的模样,安稳又平和。因为从前每一次风雨前路,都有人替你挡下所有凶险,你的身前,永远有坚不可摧的强者为你开路。”
“可一旦危机骤临,致命危险扑面而来,你的底线被狠狠触碰,安稳的假象被彻底击碎时——”
他话音微顿,眸色轻轻沉了几分,似是想起我出手时的凛冽模样,语气笃定而真切:“你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褪去。蛰伏在骨血里的野性会骤然苏醒,压藏的凌厉气场会轰然冲破所有桎梏,席卷周身。那时候的你,凌厉、强悍、杀伐果断,带着生人勿近的狠戾,足以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窥见你温顺皮囊下,最真实、最不好招惹的本色。”
魏初静静听着他的话,眉眼间的深思愈发浓重,片刻后缓缓颔首,全然认同他的解读。
他素来心思缜密,谋划周全,早已将我的性情与实力摸得透彻。此刻眼底漫上一层凝重的警惕与肃穆,语气沉定如山,带着最终托付的郑重:“我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执意安排你留在申叙珩身边,贴身护他周全。”
提及暗处潜藏的敌人,他眸底寒光乍现,戒备之色尽显:“谢砚礼心思阴诡叵测,行事阴私狠辣,手段层出不穷,无人能预判他的算计。但他最大的短板,便是没有我这般过硬的近身身手与杀伐能力。”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申叙珩,眼底是全然的安心与笃定,字字郑重:“只要你寸步不离守在他左右,以你的实力,护他周全绰绰有余。谢砚礼再如何机关算尽、暗中布局,也绝无可能突破你的防备,伤他分毫。有你在他身边守着,我才能真正放下所有顾虑,安心抽身离开,去办该办的事。”
我静静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无比郑重的托付,看着他们眼底俨然一副临终托孤般严肃凝重的模样,心头的忍笑的情绪终于压不住,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心底只剩满心无奈的失笑。旁人不清楚,我再清楚不过。这两个人,哪里需要我来保护?
魏初杀伐果决,身手顶尖,一身实力早已站在顶层;而申叙珩更是如此,他看似温润清浅,实则心智卓绝,城府深沉,骨子里自有一番无人能撼动的主见与笃定。他行事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从来无需征询任何人的意见,更无需旁人贴身庇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满心戒备、郑重托付的模样,只觉得又暖心,又格外哭笑不得。他们忌惮暗处的阴毒算计,小心翼翼护着彼此,也小心翼翼托付我护住这份安稳,却不知,他们本身,早已是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暮色沉落,老巷彻底被浓黑裹挟,废弃楼道断壁残垣,墙皮大块剥落,湿冷霉气混着青苔的腥气沉沉弥漫。
魏初脚步放缓,周身气息刻意松弛,看似漫不经心踏过满地碎砖烂瓦,实则脊背肌肉始终紧绷,感官尽数铺开,静静等候猎物落网。
刚拐过斑驳墙垛的刹那,一道如山压顶的黑影骤然破开浓稠阴影,没有半分预兆,劲风裹挟着粗重的戾气扑面而来。
那壮汉身形魁梧壮硕,肩背宽厚得近乎骇人,脖颈粗短,双臂虬结的肌肉绷得紧绷,满身蛮力蛮横外放,正是谢砚礼身边那名专职打手——拳手。他眼瞳翻覆着凶戾红光,下颌紧绷,满脸横肉紧绷起暴戾的纹路,二话不说,沉喝一声,蒲扇般粗粝的巨臂骤然探出,死死横箍住魏初的腰腹。
蛮力蛮横霸道,根本不给人半分挣脱余地,巨大的拉扯力猛地袭来,魏初重心骤失,两人重重纠缠着,轰然砸进楼道深处堆积如山的废旧木板、锈蚀铁架与破碎杂物堆里。
“轰隆——”朽烂木板瞬间崩裂折断,生锈铁架扭曲变形,碎石尘土猛地扬起,灰蒙蒙一片炸开。杂物四溅飞落,墙根堆叠的烂砖成片滚落,狭小破旧的楼道瞬间被巨响震得嗡嗡作响。
拳手落地瞬间便骤然发力,箍在魏初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硬生生要将人的肋骨勒断。他仗着一身悍然蛮力与常年打拳的狠劲,完全是不要命的搏杀路数,根本不讲章法,只凭蛮劲压制。
下一瞬,他松开禁锢,魁梧身躯猛一翻拧,沉腰扎步,沙包大的拳头裹挟着呼啸劲风,直挺挺砸向魏初面门。
那拳头宽厚厚实,指骨粗大凸起,手背布满厚茧与陈旧淤伤,皮肤粗糙发硬,常年挥拳打磨出坚硬角质,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摧筋断骨的力量,拳风刚猛霸道,砸下来连空气都被撞得闷响,若是实打实挨上一击,头骨都能被砸裂。
魏初神色冷冽,半点慌乱无存,腰身猛然一拧,借着翻滚的力道侧身避过这记狠拳。重拳擦着他的耳畔狠狠砸在身后斑驳墙壁上,砰的一声巨响,石灰大块脱落,墙砖龟裂凹陷,细碎沙砾簌簌往下掉,破坏力骇人。
楼道本就破败狭小,根本没有周旋余地,两人近身缠斗,气力大招招狠绝,完全是近乎拆毁整栋旧楼的打法。
拳手一击落空,戾气更盛,低吼一声,跨步逼近,双臂大开大合,拳势又沉又猛,左拳横扫肋下,右拳直击胸口,拳拳奔着要害而去。厚重拳头砸在老旧木柱上,实木立柱应声开裂,木屑纷飞;横扫的臂风带翻一旁堆积的废旧桌椅,桌椅轰然碎裂,零件四散崩飞。
他习惯了擂台野蛮打法,出手蛮横沉钝,每一拳落下都带着地动山摇的厚重感,凭借体型与力量碾压,妄图硬生生碾压制服魏初。逼仄的楼道里拳脚交击的闷响、重物碎裂的脆响、墙体震颤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残破的空间不断被暴力撕扯破坏。
魏初身形不如对方魁梧,却身段利落沉稳,沉肩坠肘,马步扎得极稳,洪拳章法骤然铺开。
洪拳刚猛沉雄,硬桥硬马,劲路刚劲爆裂,大开大合之间,步步扎实,招招含劲。他沉气凝神,小臂横挡格挡对方蛮力重拳,筋骨相撞发出沉闷硬碰的钝响,震得周遭尘土簌簌落尽。
拳手拳头刚猛有余,灵活不足,蛮力虽盛,却被魏初扎实的桥手死死锁住攻势。
趁着对方收拳滞涩的间隙,魏初腕骨一翻,五指扣紧,手肘骤然发力,一记沉猛肘击狠狠撞向拳手肋下软肋。紧接着马步下压,拳握如铁,指节收紧绷硬,拳锋凝劲,洪拳短打寸劲瞬间爆发,直捣对方腹间。
“嘭!”结实厚重的一拳砸实,拳手魁梧身躯猛地一僵,闷哼出声。他吃痛发狂,挥起巨拳胡乱猛砸,拳头接连砸在楼道隔板、断墙、铁架之上,破败墙体一块块塌落,钢筋外露,杂物架轰然倾倒,整层楼道摇摇欲坠,砖石碎木落了满地,俨然一副被强行拆毁的乱象。
魏初临战不乱,硬桥硬马稳扎根基,避开对方蛮横乱拳的同时,洪拳的刚劲寸劲层层递进。
冲拳、砸拳、劈拳交替而出,拳势紧凑霸道,每一拳打出都贯透内劲,不似拳手全靠蛮力蛮干,而是劲透肌理,杀伤力更凝更狠。
拳手身形笨重,转身滞缓,大范围的挥拳在狭窄楼道里处处受限,空耗体力,破绽百出。
魏初抓住空档,侧身滑步贴近,避开对方厚重的掌击,随即双拳连环打出,拳风凌厉短促,精准落于对方肩颈、腰侧、小臂关节各处。
一记刚烈劈拳狠狠劈在拳手肩头,厚重的肌肉都抵挡不住洪拳的刚猛劲气,拳手脚步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开裂的后墙上,墙面瞬间大面积塌陷。
他还想挣扎着挥拳反扑,抬起的拳头刚至半空,魏初沉腰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穿心拳直逼上前,拳骨坚硬如铁,劲气骤然炸开,狠狠抵住他的胸口。强悍的内劲骤然压制,拳手庞大的身躯瞬间僵住,呼吸滞涩,双臂骤然脱力,那双布满厚茧、凶戾无比的拳头无力垂落。
满地断砖碎木、坍塌的墙皮、扭曲的铁架与碎裂木料狼藉遍布,整条废弃楼道被打得满目疮痍,墙裂柱断,满目狼藉,到处都是暴力打斗过后近乎拆房的残破痕迹。
拳手喘着粗气,满眼不甘与戾气,却再无发力反扑的力气。
魏初微微喘息,脊背挺直,指尖微麻,手臂虽被蛮力震得发酸,一身洪拳硬劲稳占上风,以刚克蛮,硬生生在这场野蛮搏杀里,稳稳压过对方一筹。
突然,拳手掌心死死攥着一把粗糙冷硬的自制改装枪械,枪口直直对准魏初。没有半句废话,完全是亡命之徒的突袭打法。拳手爆发力极强,借着近身距离,抬手便是一枪骤然扣动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撕裂旧楼的寂静,火光乍现。
魏初常年戒备,反应极快,察觉杀机瞬间侧身闪避,堪堪避开心口要害,子弹擦过他的上臂,撕裂布料,划破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袖,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轻伤并未打乱他的节奏,魏初眸色一冷,强忍痛感,脚步稳沉上前。对方仗着体格蛮力疯狂扑来,举枪想要二次射击。
魏初凭借精湛格斗技巧,不断周旋压制,避开枪击的同时,精准锁住对方四肢,几番激烈缠斗,硬生生将这名凶悍的拳手死死按在地面,夺下自制枪械,彻底制服,牢牢捆缚抓获。
晚风卷着荒草的枯屑,掠过废弃老宅的断墙残垣,卷起满地碎落的瓦砾与枯叶,簌簌作响。
申叙珩只身立在巷口,身形挺拔孤峭,周身没有半个随行支援的人影。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暗中布防的人手,只身择了这条最偏最荒的小路,步步走向这处老宅旧址——也是谢砚礼在国内唯一会驻足流连、藏着执念的地方。
暮色沉沉压下来,灰败的院墙爬满斑驳青苔,屋檐斜斜支着,木梁朽腐发黑,遍地是风化的青砖碎块,荒草没过脚踝,满眼都是荒芜寥落的破败气息。
他缓步踏入院落深处,指尖随手关掉耳侧的通讯器,指尖一顿,又从容卸下腰间所有随身防卫器械,任由那些防护物件静静落在枯草之上。孑然一身,无援无防,就那样静静立在残垣合围的空地上。他笃定,那个目光会看向他。眉宇沉静如水,面色淡然无波,没有半分紧绷的戒备,反倒刻意放松了周身所有气场,坦然将自己完完整整暴露在暗处任何一道可能窥探的视线里。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克制,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分明是精心布下的一局,竟拿自身当做最致命、也最让谢砚礼无法拒绝的唯一诱饵。
我原本寸步不离地跟在申叙珩身边,不过是他转身去一趟厕所的短短片刻,不过几分钟的空档,再回头时,原地已然空空荡荡,连半点他停留过的痕迹都无。
周遭人来人往,喧嚣依旧,可我心里骤然一空,下意识地扫视楼道、楼下,终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