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月的雨季终于走到了尾声。
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黏在皮肤表层的潮湿黏腻,正被渐起的晚风一点点吹散。天际厚重堆叠的阴云层层褪去,裂开大片清亮的天光,裹挟着湿冷潮气的风不再闷沉燥热,多了几分通透干爽。
可这份渐渐放晴的好天气,于我们所有人而言,都算不上好事。
留给魏初、申叙珩抓捕连环凶手谢砚礼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只剩最后一点岌岌可危的窗口期。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抓捕谢砚礼最后的机会。一旦彻底度过雨季,彻底告别大雨的掩护,谢砚礼定会借着时节交替、人流车流回暖、城市景象更迭的契机,彻底抹去自己所有行踪,隐入人海。到那时,再想搜寻他的蛛丝马迹,无异于海底捞针。
这个心思缜密、冷血偏执的杀人凶手,会彻彻底底消散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里,从此销声匿迹、无迹可寻。
没有人敢赌。没有人能笃定,来年雨季再度来临之时,蛰伏已久的谢砚礼会不会卷土重来,带着更周密的计划、更狠戾的手段,制造更大的杀戮,酿成无法挽回的惨重伤亡。
可眼下审讯得到的线索,死死困住了我们所有的推进节奏。
庞博连夜审讯交出的所有口供和线索,看似面面俱到,实则空洞敷衍、单薄无力,没有一条具备实打实的办案价值,完全撑不起这起连环凶案的侦破闭环。
越是看似完整无缺的证词,越是破绽百出。
我心底早已笃定,处处刻意圆滑、刻意避重就轻的交代,全是庞博故意隐瞒后的搪塞。
细细推敲便不难揣测,谢砚礼从始至终,从未真正信任过庞博这个附庸一般的同伙。如今大势将尽,警方步步紧逼,他早已算好了全盘退路,早早谋划好了脱身之计。
庞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精心挑选、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是用来替他顶罪赴死、掩护他全身而退的替死鬼。
冰冷压抑的刑侦审讯室,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又刺目,直直砸在金属桌面上,泛着凛冽冰冷的寒光。
厚重的单面隔音镜隔绝了两个空间,隔绝了审讯室里的压抑逼仄,也隔绝了里外的声响互通。
我静静站在幽暗的观察室内,透过光洁的镜面,将审讯室里的一举一动、一眉一眼尽数纳入眼底。两人低沉的对话字句,透过收音设备清晰传来,字字清晰地落进我的耳中,分毫未漏。
审讯桌前,申叙珩端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深邃的眉眼沉沉敛着,神色冷静自持,不见半分波澜,常年深耕刑侦一线、游走在罪案与黑暗边缘的冷冽锐利,尽数凝在他眉眼轮廓之间。
漫长且耗神的审讯刚刚落下帷幕。长达数小时的拉锯对峙,没有磨去他半分沉稳,只让他周身的低气压愈发沉凝压抑。
申叙珩缓缓直起身骨节分明的身躯,指尖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平整的袖口,动作利落沉稳,没有丝毫拖沓。他目光淡淡扫过空无波澜的审讯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沉与失望,显然早已看穿庞博满口谎言的伪装。
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他抬步起身,径直朝着隔壁的观察室走来。
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细碎的晚风顺着门缝灌入,带起一声极轻的风声轻响。
他踏入室内的第一时间,目光便穿透朦胧的光影,精准沉沉地落定在我身上。
低沉醇厚的嗓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不带半分起伏,却带着老刑侦独有的审慎与笃定:
“你觉得,他说实话了吗?”
我微微敛下眼眸,长睫轻垂,掩去心底翻涌的思绪。视线淡淡扫过单面镜上倒映出的审讯室残影,那里空荡冰冷,一如庞博漏洞百出的证词。
我语气平静无波,刻意带着几分疏离的推诿:“审讯是你的专长,是你深耕多年的领域,这些专业的审讯判断、供词甄别手段,我一窍不通,怎么反倒来问我的看法?”
我心底清楚,申叙珩心思缜密、办案经验老道,仅凭刚刚的拉锯审讯,定然早已察觉庞博有所隐瞒。他此刻发问,从不是需要我的答案,只是想要印证自己的判断。
申叙珩没有应声敷衍,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朝我走近。他身形挺拔,周身裹挟着常年身居高位、经手无数重案的沉稳压迫感,气场厚重得让人无法忽视。深邃的眼底凝着几分认真恳切,没有半分随意:“只是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笃定,看得通透又精准,字字沉稳道:“你心思远比常人敏锐细腻,最擅长捕捉所有人忽略的细微痕迹和反常细节。这份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不是天赋侥幸,多半和你过往的经历、看过的人事脱不开关系。”
被他一语戳中最隐秘的特质,我心底微微一震,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起,收拢在身侧,一丝细微的紧绷漫上心头。
我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那点微澜,缓缓抬眼,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我能确定,他有所隐瞒。他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刻意伪装,根本不是真心话。”
“比方说哪里?”申叙珩顺势追问,语气沉稳凌厉,步步紧扣,不放过任何一个突破口,是他办案时一贯的严谨姿态。
我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如实说道:“我找不到具体的破绽。他的话术打磨得很干净,没有直白的话语漏洞,逻辑看似通顺,挑不出硬伤。”
我垂眸轻叹,“纯粹是直觉,是人与人对峙时,最直观的违和感。”
一旁慵懒倚在门框上的魏初,双手插在警裤口袋里,一身警服穿得松弛随意,浑身都是散漫不羁。
他从头至尾看完了整场审讯,也听完了我们的对话,此刻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懒散的语调轻轻打破了室内凝滞沉郁的氛围,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最准,尤其是你的。很多时候,这种敏锐的直觉,比纸上实打实的证据还要管用。办案久了就知道,很多大案的突破口,偏偏就是这些细微的违和感。”
我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心底清楚这份直觉有多苍白无力,语气裹着几分淡冷的无奈:“你不必刻意调侃宽慰我。我自己很清楚,没有证据支撑、空口无凭的感觉,说到底都是无用的废话。你们警察办案,讲究的是铁证如山,从不会依靠虚无的直觉定案。”
魏初见我神色认真,半点玩笑的心思都无,立刻收敛了笑意,连忙抬手摆了摆,眉眼带着几分妥帖的无奈:“不敢不敢,我可没调侃你的意思,真心实意的。”
他嘴上说着服软,姿态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显然是怕我较真,干脆顺势退让。
就在室内氛围稍稍缓和的瞬间,一直沉静思索的申叙珩,眸光骤然狠狠一凝。方才萦绕在他脑海里的零碎疑点、所有串联不上的线索,在此刻骤然打通。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关键灵感,所有模糊的拼图瞬间有了轮廓。
他薄唇轻启,目光沉沉锁定我,忽然抛出一个完全跳出当下话题、毫无预兆的问题,精准又锐利:“以庞博现有的理论知识与动手能力,他有独自造出枪械的可能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却精准戳中了整起案件最隐秘的盲区。
我心头猛地一动,瞬间听懂了他话里暗藏的深意,没有立刻作答,反而抬眼反问回去,字字精准:“谢砚礼早年,是否有长期在国外生活、旅居的经历?”
站在一旁的魏初彻底懵了,左右来回看着对视对话的我们俩,眉头紧紧皱起,满脸费解与茫然。
他完全跟不上我们两人的思维节奏,只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吐槽:“不是,你们俩这聊的什么?各说各话就算了,怎么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打什么高深哑谜呢?”
申叙珩全然无视了魏初的打趣与困惑,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语气沉稳笃定,精准回应了我的问题:“有,多年海外旅居经历,年少时便定居国外,接触过大量境外器械资料。”
得到这句确认的瞬间,我心底所有的疑虑彻底落地,所有线索尽数串联闭环。我缓缓吐出一个字,语气斩钉截铁,毫无悬念:“能。”
“什么意思?!你们到底什么意思?!”魏初彻底怔住,脸上的散漫笑意全然褪去,神色骤然严肃,紧锁着眉头快步上前,满眼惊疑,“你们俩到底聊的是不是同一件事?什么能?庞博能造枪?这怎么可能?你们赶紧说清楚!”
看着他满脸震惊的模样,我耐下心底的急促,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地慢慢解释,将两人瞬间串联起来的隐秘真相全盘托出:“谢砚礼长期海外定居旅居,国外枪械管控宽松,他必然近距离接触、亲眼见识过制式枪械,甚至有过亲自使用、拆解研究的经历。”
申叙珩脑海里清晰勾勒出谢砚礼的人物侧写,继续沉稳分析:“他本人是极致的研究型人格,心思缜密到可怕,偏执、冷静,钻研欲和执行力都远超常人。只要接触过枪械,以他的钻研能力,绝不会浅尝辄止,一定会深入吃透枪械的内部构造、运作原理、零部件适配逻辑和完整的组装流程,拥有极其扎实、远超普通人的枪械专业认知。国内枪支管控严苛到极致,普通人别说造枪,就连接触正规枪械零部件、专用制作材料的渠道都没有,私自仿制枪械更是天方夜谭。”
“但谢砚礼不一样。”我语气微微沉冷,道出最令人胆寒的真相,“他完全可以提前将枪械的内部结构图、精准零件尺寸、一步步的组装流程,全部详细告知庞博。同时暗中动用自己的人脉和渠道,帮庞博筹备齐全所有隐秘、合规的制作材料与配件。”
“而庞博本身动手能力极强,擅长复刻钻研,执行力极强。在有完整图纸、精准数据、全套材料的前提下,他完全可以独立仿制、组装出一把功能完整、具备杀伤力的制式枪械。”
话音落下,室内彻底陷入死寂。
几秒的沉默后,魏初压不住心底的惊怒与寒意,低低爆出一句国骂,眼底满是忌惮与凝重:“妈的,这两个人,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步步谋划,层层布局,根本不是普通的凶犯。”
空气再度沉凝,比方才审讯结束时,更添了一层深入骨髓的寒意。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雨季落幕前的追凶之战,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凶险难测。
话音落定,一室沉寂。
申叙珩薄唇轻阖,缓缓颔首,清隽的眉眼间凝起一层深重的沉凝,心底早已将所有利弊权衡得一清二楚。拖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给谢砚礼逃窜和布局的机会,这场拉锯战,已经耗不起了。
他抬眼扫过在场众人,嗓音褪去了方才的温和,沉缓而有力,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沉声宣布后续部署:“还有一件事。魏初,你身手顶尖,气场太强,只要你寸步不离守在我身侧,谢砚礼生性多疑谨慎,绝对不会轻易露头。所以接下来,我必须单独行动。”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魏初周身的气场骤然一沉,周身紧绷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脸色刹那间冷彻如冰。几乎是申叙珩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立刻开口驳斥,语速极快,强硬到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眼底满是浓烈的警惕与担忧。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谢砚礼阴鸷狡诈、不择手段,让申叙珩孤身涉险,无异于羊入虎口,是最冒险、最不可取的做法。
“不行,绝对不行!”他死死盯着申叙珩,字字铿锵,“此举太过凶险!你的安全是目前的重中之重,我身为负责人,必须全权负责到底,绝不能让你冒这种未知的风险。”
面对他激烈的反对,申叙珩神色未动,眼底的决绝分毫未减。他深知魏初的顾虑,却更明白眼下的僵局,语气愈发沉肃,带着洞悉全局的冷静与笃定:“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继续耗下去了。”
他往前半步,目光锐利,直击核心,语气沉重:“如果不主动拆分布局,不以我为诱饵引谢砚礼现身,我们只会彻底错失唯一的抓捕时机。一旦让他借机逃出这片管控范围,流窜到其他城市继续蛰伏躲藏、暗中作恶,到时候牵连更广、隐患更深,酿成无法挽回的祸端,这个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短暂的停顿间,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申叙珩敛去眸中沉色,目光郑重地落在魏初身上,语气严肃且条理清晰,将自己推演许久的隐患尽数道出:“你不要觉得,只要有你守着,一切就万无一失。谢砚礼自知正面硬碰绝非你的对手,他狡猾成性,根本不会傻到与你正面对抗。”
“他暗中蛰伏多年,绝不会单打独斗。”申叙珩字字严谨,逻辑缜密,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推演的结论,神色冷峻肃穆,“他身边极有可能藏着一名暗中培养已久的亲信帮凶,此人对他忠心不二、绝对盲从,且身手顶尖,一直藏在暗处从未露面。此人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关键时候牵制、拖住你。”
他微微蹙眉,继续沉声剖析:“此前庞博私自打造的制式枪械,十有八九已经落入这名帮凶手中。对方精通偷袭伏击,擅长暗处发难,一旦趁我们不备持枪突袭,后果不堪设想。寻常歹徒未经专业枪战训练,开枪多只会瞄准躯干,不会刻意一击毙命,但我们不能赌。谢砚礼心思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定然会提前叮嘱对方下死手,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申叙珩冷静透彻的分析,将潜藏的危机层层剥开,听得在场众人心中凛然。
而全程听着这番凶险推演的魏初,心神却悄然分了神。他心头沉甸甸压着不安,一边认同申叙珩的判断,一边又极度忌惮未知的暗处杀机。下意识的,他深邃的眼眸淡淡侧转,视线越过众人,轻轻落在我身上。眸光晦涩翻涌,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深意,有担忧,有考量,更有十足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