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从未像今天这样灯火通明。
一队官兵守在门外,韩七、夏仲、夏季、孙克、杨奇和东来酒楼的三个武师守在房门口,管家、丫鬟、小厮、大夫进进出出。
路上岳恒才有时间看清楚,林晏的腕子上净是青紫的痕迹,脸上、脖子上有淡淡的淤痕,看不出来还受了什么伤。
岳恒一路抱着林晏回了他的房间轻放在床上,大夫已等候多时:“大夫,快!”
随后他叫来永怀:“帮他把衣服脱了,让大夫看看哪里有伤。”
说罢他便避到了门外去,对等在房门外的杨管家说:“到大夫人那里回话,告诉她二少爷回来了,不必担心。”
杨管家跑着去的,只说林晏受了点轻伤,现在已经安全。
江琪和林慈等在花厅里,得知这个消息终于安下心来,姑嫂二人相对而泣。
片刻后江琪才止住哭:“让人好生伺候着二少爷,有什么好药都用上,千万别怕花钱。”
这一天里江琪和林慈饭也吃不下。
江琪想到了自己生死未卜的丈夫,想到了二弟总是笑着跟她们说自己不累,想到了林赟平时那么喜欢和敬仰他二叔。
林晏就如她的亲弟弟一般,他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自己死后真是无颜面对丈夫。
林慈亦是一样。
虽然平时总是跟二哥闹,可是二哥对她有多好她都明白,就连她不想嫁人、想学着做生意二哥也都支持她。
白天担惊受怕,林慈想着要是二哥再出事,剩下她和大嫂、侄子可怎么活?他们这一家人的命也太苦了。
“大少奶奶、三小姐,你们也煎熬了一天,早些歇了吧,明早再去看二少爷。今儿晚上小的会带人小心侍候,别担心了。”
知道她们都挂心林晏,杨管家又怕她们伤心过度再病了,总算劝着她们早些回去休息。
另一边大夫给林晏检查完了:
“手被绑得久了,幸而没有脱臼,稍后帮林少爷按压一阵,再用热水多擦一擦。身上有些青紫,倒不严重。不过林少爷此刻极为虚弱,又受了惊,估计还得睡上一阵。小的先去开个方子,给林少爷安神。”
岳恒也放了心:“永怀,跟着大夫去开药。”
“是!”永怀跟着大夫跑了。
“来人,打盆热水来。”岳恒又吩咐。
不多时小厮送上热水和毛巾来。
岳恒试了试水温,拧好毛巾仔细地帮林晏擦干净脸、脖子和手,随后坐在床沿上不轻不重地轮流捏着他两条胳膊。
永怀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岳大人,还是让小的来,哪能劳烦您?”
手上动作没停,岳恒轻声吩咐:“你去给他煎药吧。”
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永怀才应了一声出去了。
看岳大人如此用心,应该是能照顾好他家二少爷。
林晏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到岳恒指尖,均匀的呼吸声轻而又轻。
看着他苍白的脸,岳恒终于有了一点失而复得的真实感,担心、后怕、恨意和爱意塞得他的心满满当当,又酸又沉。
在那个一丝光亮也没有的房间里,被那些恶心的蛇缠着,林晏该是受了多大的惊吓?
火把跳跃的光亮中,岳恒看到了他极度惊恐的神色,然后是他看着自己,眼睛里终于亮起来的一点点光。
昏迷前,林晏还撑着一口气,叫自己的名字,说他没事。
岳恒恨不得抽死自己
谁让你明里暗里搞什么自污?谁让你把他牵连到官场上的事情里来?谁准你让他涉险的?
如果林晏真的出了事……
白天岳恒脑子里竟是些他不能承受的恐怖画面,此刻林晏又回到他身边,他却再也不敢想。
岳恒就这样坐在床边守了林晏一夜,连眼睛也没合过,他却一直也没醒来。
天亮了,岳恒得回衙门,他只带了韩七一人走,吩咐夏季只要林晏一醒过来就到衙门禀报。
高慧视察赈灾情况,岳恒、曹儒和黄参军必须全程陪同,一直到下午才回衙门歇了口气。
宋云、白义都在衙门里等着岳恒回来。
宋云负责查船工被杀的案子,这几天是真的把陈东、石太平、李天的家都掘地三尺了,连家里的灶灰都扫出来看过。
终于,他在陈东家一捆麻布里搜到了半张李天的卖身契,在石太平和李天家的烛台里搜出半张姓冯的人的卖身契。
李天和姓冯的人看起来都不会写字,他们的名字与卖身契上其他字迹一样,名字上按了手印。
“都只有半张?在陈东家搜出了李天的,在石太平和李天家里搜出了姓冯的?”岳恒捏着那两个半张纸,姓冯?
他想起来白义查出李旭被杀当晚一起喝酒的人也姓冯,也是个船工。
其实宋云也觉得奇怪,但的确没再搜到其他东西,只能推测出他们三人被杀必定有某种内在的关联,现在暂时还不得而知。
于是岳恒吩咐要全力查出那个姓冯的船工,并且妥善保管证物。
接着才问白义查案的进展。
“卑职奉命查了添香阁,将老鸨和其他几个重要的帮工带回来审问,没人看见到底是谁将林老板掳走的。形迹可疑之人也还未找到。”
粮仓看守被杀的案子已是陈年旧案,追查冯立暂时还没有进展,曹儒便先让白义去审添香阁的人。
岳恒冷笑一声,指节轻扣几下桌面:“没看见,好得很。既然审不出来,那添香阁就先停业,老鸨也关在牢里别放。”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关着就是,别动刑。即日起所有城门增加守卫,进出城的人严加盘查,要是半个月后再找不出是谁,就开始宵禁。消息放出去!”
“岳大人慎行!现在没有发生谋逆大事、又不是战时,贸然实行宵禁,要是朝廷怪罪下来……”
曹儒立刻出声劝阻,白、宋二人也赶忙拱手行礼。
“有什么罪责,我担着。”岳恒此举其实是为了震慑杨青。
他推断幕后之人就是杨青,如果还像之前一样只是暗中调查,怕是真要被他骑到头上来。
增加守卫、严查进出城,再加上宵禁,要是杨青真如林晏猜测的,用市舶司的船偷运货物必会露出马脚。
所以岳恒推断,半个月内,杨青一定会把直接行凶的人送到自己面前来。
堂下几人不说话了。
“还有,曹大人,先前说过暗中调查杨青的事,全都放到明面上来,不必再遮掩了。”
岳恒让曹儒查杨青的船工、查他的姻亲宗族,本来不想这么早打草惊蛇,结果却让他把主意打到林晏身上。
正好,杨青既然都出手了,以后倒也不必再避着。
岳恒还真想让他知道自己在查他,有什么事冲着自己来。
曹儒在心里默默叹口气,现在不能露了底,但岳恒显然要被他们逼疯,只能自己小心行事掌握分寸了:“是。”
公务处理完,也到了时间,岳恒迅速走下堂来,宣布散衙。
不多一会儿,换下官服的岳恒带着韩七,马不停蹄出了后院往林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