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外面宽出将近一倍,两侧的墙壁刷着淡淡的米白色,墙裙处加了一道浅灰的腰线,腰线以上的墙面上每隔两三步便挂着一幅画。画框都是统一的浅木色,尺寸不大,内里的画作风格各异——有色彩浓烈的风景,有线条细密的静物,还有一些看不出具体形状、却在用色上出奇和谐的抽象图案。
夕阳从走廊南侧那排窗户照进来,落在塑胶地面上,将每扇窗的框架投影拉成一道道斜长的平行四边形。
有人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穿着宽松的灰蓝色棉布衣裤,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步子不快,但在经过李不坠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并无闪躲或敌意,只是一种寻常的好奇,像在公交站等车时打量一个陌生乘客。
活动室在走廊中段靠右手边。门是敞开的,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浅色木牌,上面刻着“手作屋”三个字。王医生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朝里面指了指。
“来,你看那些手工作品和画。”他说,声音比方才在办公室里松了些,尾音不再绷着,“都是我院的患者创作的,不赖吧?”
李不坠顺着他的手指望进去。活动室比走廊更宽,约有寻常教室大小,靠窗那一面摆着三排长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切割垫,散落着各色卡纸、胶棒、剪刀和削好的彩铅。
靠里的墙面被整面软木板覆盖,板上钉满了作品——有剪纸、有拼贴画、有用水彩画的风景、还有几件用陶土捏成的小件,上了釉之后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表面的光泽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李不坠的目光在软木板上停住了。靠左下方,钉着一幅巴掌大的水彩画。纸面有些皱,边缘的胶带已经翘起来了,但画面很清晰——灰白的天空下,一片湖面,湖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用赭石色的笔触反复描过,枝桠间夹着几片还没落完的黄叶。树的轮廓和草庐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一模一样,树枝伸展的角度、树冠的疏密、甚至是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疤,都分毫不差。
“这幅,”李不坠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画面边缘,“是谁画的?”
王医生并不需要去看画作标签。他对自己的每一位病人的行迹都了然于胸。“陈今浣。大概两年前前画的,那时候他还能自主活动,每天下午来活动室待一会儿。”
李不坠的手指在那幅画面前停了几息,然后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从软木板上移开,扫过活动室里其余正在创作的人。有人用彩铅在一张白纸上反复描着同一组弧线,画出某种令人目眩的曼陀罗图案;有人把旧杂志撕成细条,用胶水贴在卡纸上,拼出一座像是城门楼子的轮廓;还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窗边,享受着阳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平时有医生或护士在场吗?”李不坠问。
“有。但不会过多干预。”王医生将双手插进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站在门外,没有走进去,“除非有人情绪激动或者试图伤害自己,否则我们尽量让他们保持自主。药物控制住急性症状之后,康复阶段最重要的就是恢复社会功能。让他们画画、做手工、搞团建,和别人在一间屋子里待着而不发作,就是康复本身。”
李不坠在活动室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正在创作的人,看着他们手中那些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工具——蜡笔、胶棒、陶土、毛线——忽然感觉到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东西正从他胸腔底部向上翻涌。
那东西不是恐惧或悲伤,而是一种更接近“错位”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