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除夕夜，圣上都会设家宴邀亲贵近臣，这次也不会例外。
而这又是赵景之头一回在宫里过年，自然是隆重而热闹的。
圣上身子一直未愈，沉疴瘀积，加之耿耿于怀，怒郁难消，气色全靠山参吊住精神，此时面色晦暗，愈发不近人情。
“陛下您瞧，这雪下的这样大，真是好兆头呦，把奴才的眼睛都看花了。”
何公公边说边看了眼上首坐着的皇帝，给身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悄悄退了出去。
“人都来了吧？”
皇帝问。
何公公默默朝底下望了一眼，王公大臣尽数都在，座无虚席。可唯独左右两边席首的主子都不在。
“禀陛下，皇后娘娘身子不适，雪天路滑，怕是来不了了。”
圣上点头，只是面色比之前更加阴郁。
何公公又继续道：“太子殿下大概也是这个缘故，可能要来的晚些。”
大概，可能？
皇帝阴沉着脸，看着那空荡的席位，目光翻涌着戾色，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
没有哪位帝王做的如他这般窝囊。
被亲生儿子掣肘，硬生生拔掉羽翼，被迫做个颐养天年的“太上皇”。
——如果南儿在就好了。
在得知容钦南不是亲生，他着实是生了好大的气，他气皇后的真心，气自己白白给赵承恩养了那么久的儿子！恨自己的万里江山即将要拱手他人。
他对赵景之也不是没有过期待。
他欣赏过赵景之在南疆的治严有方，人又正直，宁折不弯。而容钦南和赵景之相比，就过于心软，又在儿女情长上优柔寡断。不过这些都可在后天培养，容钦南是他和皇后爱护了二十载的太子。
他春秋鼎盛，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导容钦南。
皇帝闭了闭眼，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现在这一切都被毁了。
全被赵景之毁了！这个孽子！畜生！
南儿生死未卜，而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尚在腹中，而他已不适合再生育，一切都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皇帝可以忍受不是未来太子流的不是他的血，但无法忍受权势像水一样慢慢从他手里慢慢流走。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扭脸看向何公公，“告诉太子，今日夜宴务必到场，朕等他。”
-
赵景之身披大氅，站在阁楼廊前，纵目远眺，雪花纷纷扬扬让人目不暇接。
皇宫上下，红绸、白雪，交相辉映。
此情此景，一览无余。
可此时他却无暇顾及，目光只紧紧跟随着那道由远及近的小点。
萧苓从楼梯拐角上来，披着浅碧色的斗篷，脖颈处围了一圈绒绒的软毛，看着轻盈又暖和。
“手里拿着什么？”
赵景之朝她的方向走近，先是看到她被冻得微红的脸，目光下移又看到她刻意背在身后的手，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
这两日，他没少诓萧苓。说萧负雪跟着萧净远赴边关，恐她无人关照，只好让她暂居此处。幸好她未多疑，只是点点头，也不知道将话听进去了没有。
“没、没有什么。”
萧苓低头，柔软的睫毛遮住了她的双眼，在下面摘梅花时沾上了雪，此时已经融化微微湿透，从赵景之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娇嫩的唇瓣。
养了两日，人总算是有了精神。
“冷不冷？”
赵景之没有再追问，很自然地要去握她的手，萧苓有些愕然，睫毛颤抖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时间就连呼吸也忘了。
赵景之的举动很明显是要拉她的手。
可他们的关系何时变得这样好了？
萧苓头也不敢抬，脸被热气蒸得绯红，就连耳根都透着滚烫，只希望男人看不出才好。
赵景之扑了个空，伸出去的手停在了二人视线着下，喉咙里罕见地有些焦灼，他不着痕迹收回手，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就在这时初杭“蹬蹬蹬—”小跑着上楼，萧苓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他这才正色看向初杭，语气冷淡。
“跑什么？”
初杭没有迟疑，在他身旁耳语了两句。
赵景之点点头，唇角泛起不易察觉的冷笑。
有意义么？
既然皇帝那么在乎表面功夫，那他也乐得做戏，遂了他的愿。
只是……
赵景之有些迟疑，看了一眼身侧的萧苓，对初杭道：“你留下陪她。”
初杭忙不迭点头。
萧苓看出赵景之要走，脚下不觉往前挪了一步。
赵景之看着她，那样澄澈懵懂的眼神，在他回京后已经不曾见过了，一霎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很多以前的画面。
以他离京为节点，从前的、现在的，都在脑海里盘桓着。
最后甚至有一种荒谬的想法：如果宋翎没有死，如果皇帝没有赐婚，那么他和萧苓会走向什么结局？
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
思及此，赵景之微微弯唇，即使幅度不明显，却是能让萧苓安心的笑意，“等我回来。”
他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此时脑海正不合时宜地想起他曾问过萧苓的一句话，如果这三年里他死在南疆，她会不会和听到萧负雪的死讯反应一样，为他哭？
其实他那时更想问，三年来，她有没有想过他？
萧苓当时没有回答。
那这次呢？
他隐隐期待着。
初杭看了一眼这两人，又低下头，心内不免有些焦急，何公公已经派人来催了，赵景之再晚到的话，陛下难免会心生不快。再者，赵景之就去那么一会，晚上他们还是要见的，怎么整得就像分离了似的？
萧苓听不见初杭的心声，她有些受不住赵景之的目光，慌乱地垂下头，齿尖轻咬着唇瓣。
她是迟钝，但并非什么都不懂。
赵景之的目光、言语都饱含了太多深意。
她不敢想，也不敢深思。
只能保持沉默。
赵景之的唇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不用多言，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在她潜意识里，也不肯么？
看来他还真是罪无可赦。
赵景之垂下眼皮遮住所有情绪，刚转过身，却听身后传来极小声的声音。
“我等你回来。”
赵景之身形明显一僵。
这声音不可避免地和三年前他远赴南疆的场景重合，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感到眼角一阵冰凉，但还没有来得及拭去，突然看到下面何公公已经亲自带着人来了。
看来圣上还真是迫不及待了。
-
赵景之到时，场上歌舞渐歇，一曲高山流水正弹至开头，他踩着舒缓的曲调给皇帝请安。
皇帝高坐上首，看着裹着一身细雪的男人半跪在下方，眸中暗流涌动，不知在想着什么，而此时席间已有不少人抬头，悄悄睨着。
毕竟太子来迟，这是有目共睹的。
更何况近来已有不少传闻，说皇帝和太子不睦已久。
今日这戏可比台上歌舞还要精彩。
“朕听闻太子有旧疾在身，每至入冬便复发，此时可好些了么？”
皇帝语气和蔼，带着关怀，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阴翳模样。
何公公壮着胆子偷偷瞥一眼皇帝，又悄悄垂下头，突然被冷风吹了一激灵。
——还以为皇帝转了性子，他虽然是笑着，但那笑意分明没有达到眼底。
旧疾？
赵景之很快便反应过来，应是这几次三番他推脱不见人，初杭给想出的托词。
“回禀父皇，儿臣身子已无大碍。”
“那便好，入席吧。”
皇帝除了这句便不再说旁的，专心看起了歌舞。
而台下众人见赵景之已入座，无戏可看，只觉父子有嫌隙的传闻不真，便都将目光看向了台中央。
酒过三巡后，宴间氛围渐渐热烈。
皇帝借着酒意望向赵景之。
赵景之眼睛虽是看着那摇曳的舞姿，但分明心不在焉，他想起另一桩事心中不免得意，唇角溢出冷笑，拍了拍手，此时歌伎舞姬纷纷退下，席间一霎时安静下来。
皇帝执起酒樽，又看向众人。
“今日除夕，乃辞旧迎新好时节，赖诸位同心同德，朝堂才得安稳。万般纷扰随今夜去，愿来日太平无忧。”
众人纷纷站起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饮下此杯后，身旁人满倒一杯，他又端起看向赵景之，目光和蔼而慈爱，带着只有赵景之能看到的锐利锋芒道：“太子勤勉，于政务上废寝忘食，只不过早已到弱冠之年，还未娶妻，朕难免夜不安寐。”
从稍远的位置传来酒液倾洒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略显突兀，但此时无人顾及，都只看着当事人反应。
赵景之面上波澜不惊，可执着酒樽的手还是不可抑制的微微一颤，恰好被皇帝捕捉，那笑愈发浓，觉得总算在某处扳回一城。
“毕竟朕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有了子嗣，太子这个年纪再拖延便有些晚了。”
他一颗慈父之心，像是真心实意为赵景之考量，但只有赵景之知道那假面之下又包含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所以赵景之放下酒杯，拱手道：“父皇体恤，儿臣铭感五内，只不过儿臣尚无此心，也不愿草草决定，还请父皇容儿臣细细考量。”
“是么。”
皇帝笑了笑，眸光愈发深沉。
他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定在了不远处岑钰的身上，方才正是她不慎打翻了酒杯，此时正脸色煞白，惴惴不安地揪着帕子。
岑钰的痴心他早已耳闻，只不过现下她与赵景之再无可能，看样子也算好事一桩。
“当初在太子还未回宫时，郡主便对太子情深一片，可太子却百般推诿，不知何故？可是有了心上人？”
此时众人都看向赵景之。
就连岑钰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
他会怎么回答？
那个姑娘她是见过的，被养在海棠巷，如今赵景之是太子了，那姑娘也是会被接到东宫的吧？
怪不得她之前向皇后请旨，给她和赵景之赐婚，皇后会大动肝火。
一想到此处，岑钰心中就开始泛酸，觉得苦涩，这不仅仅是有赵景之的缘故，更多的还是物是人非。
赵景之归位，容钦南的名讳在整个皇宫都是禁忌，无人敢提，她不是不知道，这肯定有赵景之的手笔。
她开始怀疑，赵景之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赵景之么？
赵景之垂首，“禀父皇，儿臣心中已有人选。”
皇帝等的就是这句话，酒液冰冷，映出他唇角诡异的弧度。
“好！可是哪家的贵女，说出来，朕为你们做主。”
他眯着眼睛，目光炯炯，像是将所有阴谋算计都压进那薄薄的眼皮里。
赵景之面上是一以贯之的冷静，没有答话。
他知道皇帝不过是想在众臣面前搓磨他的脸面罢了。
厌他、恨他，欲除之后快。
就在众人都翘首以盼之时，皇帝的耐心终于撑不住了。
喉咙里轻轻压出气音，“太子？”
“回禀陛下，儿臣未建功绩，并无娶妻之心。”
皇帝打断了赵景之的话，“无妨！大周自开国以来太子皆是及冠前娶妻，再拖下去，只怕岁数上不适宜了。”
赵景之眉心微皱，唇角又浮现出冷笑，皇帝当着众人给他施压，不过是想看他出丑。
“父皇身子不好，不宜忧思过度，若是因儿臣的事情落下心病，儿臣惭愧不安。”
他的声音淡淡，就连表情亦十分恭谨。
皇帝脸色笑容一僵，像是没料到赵景之竟如此大胆敢拒皇命。
也是，他都敢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区区抗旨不遵，又有何惧？
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愤愤地饮下杯中酒。
席间众人面色各异，但都不约而同垂下眼皮。
“陛下，您身子才好，实在不宜多饮酒。”
何公公躬身提醒着，面露隐忧。
皇帝放下酒杯，余光瞥到赵景之正坐下，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何公公。
何公公会意，趁众人不注意，换了个小太监伺候，自己悄悄退了出去。
赵景之注意到这一变化，薄唇微抿，稍稍留了心。
可还不等他思量出什么，酒过三巡，众人纷纷过来给他敬酒，一时竟抽不出空。
而皇帝的目光就带着深意透过围上的群臣落在了赵景之身上。
一串碧透的翡翠珠串反复在指尖摩挲盘弄，他紧紧握住，就仿佛能留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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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面回去时，萧苓顿感口干舌燥，脑海不停浮现和赵景之在阁楼的情景，那眼神、语气，都在她那时断时续的记忆里回荡。
为什么呢？
赵景之为什么会这样？
而她又为什么会这样？
萧苓觉得奇怪，这次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出来。在这里除了不用再抄经，也远离了祖母等一众人，她本该可以好好喘口气，可此时这番纠结又是在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难过的很。
她一看到赵景之就有好多话要说，可真见到他，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萧苓摇摇头，想将这纷乱复杂的事情都抛到一边不再想，可一低头见到手中那娇艳灿烂的红梅，不安、疑惑，还有那么一点心动又重新死灰复燃，她叹口气，似乎认命般去找瓶插花。
花色极好，在日影下亦是摇曳生姿，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心生欢喜。
萧苓将花挪在了案几上，她看的仔细，似乎看到有一朵花瓣枯萎蜷曲，正要上手去摘掉时，她似乎又想起赵景之低着头要握她的手，问她冷不冷。
她看着伸出的手，指尖微曲，甚至不自觉蜷了蜷。
一股子烫意从心口蔓延开来，烧得萧苓莫名不自在起来。
甚至她都无法坦然直视自己的手。
她与赵景之是由萧负雪才联系起来的，从未像此时两人单独在一起过，可这般熟稔，又是为何？
不安像乱麻一样紧紧缠绕着萧苓混沌的思绪。
而且不光是她，赵景之的动作也是那么自然，就仿佛她与他有过千百次接触，才能让他如此。
可她又为何半点想不起来？
正当萧苓胡思乱想时，殿外突然传开有人说话的声音。
“太子吩咐要制碗醒酒汤，待会送到席间去。”
是何公公身边的小太监。
初杭守在殿外，觉得疑惑，醒酒汤直接让御膳房的送去岂不更快，又何必再转一圈，但又看那人是何公公面前的熟人，他也是见过的，便不疑有它，准备嘱咐旁人去时，却又被拦住了。
“今日除夕，想来殿下饮了不少酒，大人腿脚麻利，正好送去给殿下醒酒。”
初杭皱眉，想到赵景之最后的嘱咐，心下犹豫，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萧姑娘生病，自然是不会出殿门的。
“欸，劳烦公公稍等。”
小太监微微一笑，没有错过初杭眼里的犹疑，“有劳大人。”
初杭走后，殿外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吱呀”一声，萧苓起身，还以为赵景之回来了。
小太监看到她，弓着腰，声音毕恭毕敬，“殿下请您过去。”
“殿下？”
萧苓皱眉，在她的记忆里可没有“殿下”这号人。
“是景……赵景之么？”
小太监面不改色，“是。”
那股没由来的烫又从心口蹿出，萧苓没再犹豫。
“好，在哪？你带我去。”
-
雪花纷飞，似乎不知疲倦。
萧苓低着头，跟在领路的太监身后，此时的人都在宫中过年，甚少出来，显得十分冷清。
“这是哪里？”
太监怕引人注目，走的都是偏僻小路。他没有回头，脚步反而越走越快。
“等会姑娘就知道了。”
萧苓心有不安，不自觉攥紧了手心。
宫殿格局大多差不多，可面对陌生的殿宇，她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
尤其是在小太监恭谨退出去之后，她看着前面重重叠叠的明黄帷幔，几支烛火随着风明灭晃动，心里愈发忐忑不安。
这当真是定国公府么？
萧苓站在大殿中央，周遭静悄悄的，就连风都静止了。
她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赵景之不在这里。
那他又为什么会让人带她过来？
难道是赵景之那边还没有结束，让她等他么？
一瞬间，脑海里没由来的问题紧紧缠着萧苓，莫大的茫然占据着她的心头。
她突然后悔了。
如果赵景之回去，没有看到她又怎么办？
萧苓迟疑着脚步，想趁现在还没来人转身离开。
就在她低头的空档，面前流苏碰撞，传来清脆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截明黄色的衣袖，威严而庄重。
“是你？”
“竟然是你。”
-
眼前是婀娜的翩翩舞姿，耳里听的是丝竹管弦的仙声妙音，可赵景之饮了两杯酒后便觉得焦躁不安。
他素来不喜喧闹，不喜恭贺之词，可此时灌进耳朵里的全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像苍蝇般围了上来。
吵得他头疼。
很突然，赵景之想起了那双眼睛。
眸光潋滟，恰如秋水。
“我等你回来。”
临走前，她说她等他。
原本也是最寻常不过的话，他竟咂摸出了一丝缱绻意味。
他甚至能想象出来如果他们之间没有这些，该是有多美好。
萧苓。
她也是有……一点点喜欢他的吧？
他不愿自欺欺人，不愿粉饰太平。可真当她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羁绊，忘记了他们之间的龃龉，他还是不得不庆幸，老天还是厚待他的，让她忘了一切。
这样他还有机会。
有机会重新开始。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能再失去一次。
这一幕落在了岑钰的眼里，她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虽然饮下的不少，但他的目光仍然清明凛冽，没有沾染半分醉意。
周遭是喧闹热闹的，可唯独赵景之端坐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喜欢上别人么？
岑钰突然觉得她眼睛有些湿润，心里堵得难受。
赵景之从前眼里没有她，现在就更不可能。
她一连喝了两杯酒，呛得直咳嗽。
眼泪混在酒水里，又苦又涩。
“郡主，您喝的够多了。”
身旁的人劝阻着，岑钰却觉得聒噪，让她不要管，几番拉扯下发出不小的动静，可赵景之始终没有看过一眼。
何公公回来了。
可皇帝却不知何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