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之不是傻子。

萧苓的反应不正常。

这不该是她原本该有的反应。

“萧苓？”

赵景之握紧了萧苓的手。宽大的手掌不知不觉间出了些汗，黏腻、温热，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可她脑海一片混沌。记忆里是模糊的一层，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

她想说些什么，可除了叫一声赵景之，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可唯独眼前的男人是那么熟悉，尽管他现在浑身是伤，苍白清瘦。

萧苓突然想问，他的伤又是国公大人打的么？又是什么样的责罚能受这么重的伤？

但当看到他的目光有些许震惊、难以置信，她就不敢问了，是她身上有什么吗？为什么他会用这个眼神看她？

萧苓的恍然无措都被赵景之看在眼里，他尽量敛回表情，用平和的目光去看她。

看到她渐渐放松，他又攥紧了她的手，犹嫌不够，又慢慢将掌心摊开，慢慢包住了她的手，带来细密的痒，与她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缱绻温柔，萧苓脸颊愈发滚烫。

他这是什么意思？

“饿不饿？哪里还有不舒服的么？”

赵景之率先张口，打破寂静。

萧苓摇摇头，此时头昏脑涨的，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她只觉得身子乏，好想睡觉。

他看出她的困倦，笑了笑，起身替她捏好被角，又将她的手塞进被褥里。

“睡吧。”

手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赵景之无意识轻蜷了一下指尖。

他刚出殿门便召开初杭询问情况，让他找靠得住的御医前来医治。

初杭垂首，隐隐有些担忧。

殿下的伤势未愈，怎么能如此操劳？

但赵景之的命令他又不敢违抗，只好试探着问了一句，“可是萧姑娘不好？”

赵景之伫立在台阶之上，形销骨立，掀起薄薄的眼皮睨向他，仿佛是在若有所思。

“你可见过有人的性情能反复不定、记忆混乱的么？”

初杭连眼也不敢抬，从小到大，这样的人他就见过一个。

光这一个就够不好受的了。

莫非又出现了一个？

难道这症状还能传染不成？

他思忖着，回话有些支支吾吾。

“回殿下的话，从前、从前属下家乡曾有过这么一个人，有老人说这是疯病，俗称失心疯。行为举止怪异，情绪喜怒不定，与常人不同。”

“失心疯？”

赵景之皱眉，眼底泛起霜寒。

可萧苓的症状不似疯病，似是情绪带起的顽疾。

“可有办法能解？”

初杭摇头，他本就是胡诌的，哪有什么解法？

“或许要问御医。”

“找个嘴严一点的。”

“是。”

初杭动作快，请来的御医正好就是上回萧苓犯病时给她诊治的，他再次见到萧苓，以为是花了眼，当着赵景之的面，一连揉了好几遍眼睛。

可萧苓的模样他不会认错，这症状也不会认错。

正当他颤颤巍巍思考着该怎么回禀时，赵景之发话了。

“怎么了？”

赵景之一眼看出端倪，这御医的神情过于震惊，莫不是原先见过萧苓有什么隐情？

那御医心思百转千回，又不敢隐瞒，便一脑门冷汗道：“回禀殿下，萧姑娘这是长期压抑心绪下产生的心病，需静养，不宜再受刺激。”

“你怎知她的姓氏？”

赵景之一眼看出问题，萧苓藏在东宫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一介御医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一句，御医便察觉到杀气，可他又该怎么回话呢？总不能直接说容钦南也请过他给这位姑娘看过吧？

“不敢隐瞒殿下，微臣上次也为萧姑娘诊治过，不过情况比现在更为严重些，病情反反复复也是有的。”

“上回？”

赵景之蜷起的手指忍不住攥了攥，他看向在榻上熟睡的萧苓，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是、是废太子还在时。”

初杭一听就冷汗直流，去窥赵景之神色，却发觉他正披衣坐在榻前的摇椅上，姿态略有些僵硬，但也无不妥，这才轻轻松口气。

“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这……”

御医却不答了。

不知从何答起。

赵景之眉头却皱得愈深，他想起上回他还被关在囚牢内，容钦南带着萧苓去“看”他。原来在那个时候，萧苓的情绪便不对劲了。她在容钦南不断降低底线的逼迫下，一点点崩溃、失态、颤抖。

他本以为是她害怕，才不堪忍受，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不，或许，这种情况很早便有了。

他的思绪又往回落，再早些时候，他犯病时她来到海棠巷照顾，他提及在荣华寺替她解药，她竟一脸茫然。

他还以为是她做戏，看来，是缺失了一片记忆。

记忆错乱、缺失，整个人思绪混沌。

这就是这个病症的征兆么？

原来，萧苓和他一样，都“病”了啊。

御医垂首等着赵景之的指示，等了半晌听不到回音，便大着胆子悄悄瞥一眼太子殿下，谁知这一瞧不要紧，差点失态。

光影将赵景之的影子铺陈在墙壁上，侧脸锋利而深邃，而他的唇角正勾着几分诡异的弧度。

似笑非笑。

哪有这样的表情？

上半张脸浓眉蹙起，流露出担忧，而下半张脸竟然在笑。

是高兴么？

生病，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御医不由得奇怪，这个萧姑娘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原先的太子和现在的太子殿下都为她上心？

但这种奇怪绝对没有艳羡，相反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可怜意味。

不管如何，终究是东宫的可怜人。

而后他又觉得自己放肆，自己的小命还在主子手里攥着呢，还有胆子去考虑旁人。

“有什么办法治愈么？”

在赵景之似有所感回望他前，御医立即磕头如捣蒜。

“有！姑娘只要保持心情愉悦，按时服药即可。”

赵景之颔首，让他留下药方，又问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要放人离去。

就在那御医垂首要离开时，却又被赵景之叫了回去。

“你说她上回犯过病，具体什么时候，又是什么症状？”

御医不敢怠慢。

“回殿下，依稀是上个月的事情，废太子头一回请微臣给萧姑娘诊治，认为是有孕征兆，实则是大悲大喜心神受创所致。第二次便是萧姑娘犯病，肢体僵硬，连话也说不囫囵了，将废太子认作她的兄长，精神也时好时坏。”

有孕？

错认？

赵景之眉心阴霾愈重。

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将容钦南认成萧负雪。

在萧苓的潜意识里，自然会想到与她更亲近的人。

而把赵景之当成他自己。

不，不应该是他。

她口中的是“景之哥哥”。

那就是从前的他。

——十七岁之前的他。

而有孕征兆极有可能就是身体在遇到令情绪激动而作出的反应。

呕吐？还是痉挛？

言下之意，是容钦南做了什么才让萧苓感到恐惧？或许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她，就能让萧苓崩溃，心神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