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眨眼功夫。
赵景之如坠冰窟，身形猛然一晃，跪倒在栏杆下。他胡乱伸手去抓，除了满手的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湖面涟漪一圈圈，很快就消散。
刚刚她还站在那里！
她最后唤了他的名字，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看着他，到底是要说什么？
“萧苓！”
赵景之面目狰狞，回音在空荡荡的廊亭下层激荡着。
可除了漫天的风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痛！
好痛！他的血肉和心脏好像被人挖走了。
头快要炸开了！
“萧苓！”
又是一声嘶喊，喉咙里溢出腥甜，赵景之又哭又笑。
“扑通——”
不过瞬间，止不住平息的湖面又溅起水花。
“殿下！”
“殿下？”
从拐角处跑来一队守卫，他们似乎听见有人在喊，但四周黑暗不见人，只能看到廊亭下有盈盈的光。
水面平静，笼着一层雾气，飘渺虚幻，看不真切。
此处离戏园不远，开始传来咿咿呀呀的唱声，都在为几天后的除夕夜宴做准备。
“会不会是咱们听错了？”
“也许是，走吧。”
-
湖水冰冷刺骨。
赵景之忍着刺痛，目光寸寸搜寻着。终于，他借着一点余光，看到萧苓在他下方就像一尾鱼、断了根的荷花，不断往下坠。
她闭着双眼，没有挣扎，无声无息往下落。
溺水的窒息，破裂的伤口，都让他的动作迟缓。
他拼命向下划，伸长胳膊去拉萧苓。
此时此刻，赵景之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萧苓不能死。
她一定不能死！
被一剑穿心的痛楚还在胸膛萦绕，但远不及此时的痛感，就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把他灵魂上属于萧苓的印记给拔掉了，将他的灵魂扯成四分五裂。
但他顾不得痛，咬牙拽住萧苓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萧苓近乎昏迷，神思恍惚，肺腑里一丝空气都没了。
就在濒死之际，她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她的唇瓣，抵过她的唇齿，往里渡着气。
熟悉的气息盈入肺腑，激起人的求生欲。她闭着眼，又主动去探寻为数不多的空气。
察觉到她的动作，赵景之掌心紧紧扣着她的后颈，两人之间再无空隙，气息渐渐在唇齿交缠中消散。
窒息的熟悉感再次萦绕，可两个人都没有停，直至最后一丝空气耗尽。
赵景之顿了顿，心头除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外，还产生了一丝隐秘的兴奋。
他甚至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念头：要不，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一起葬身此处。
冬尽春生，四时交替。
他们的尸身交缠着，最好一起腐烂，埋在水底。
鱼在眼眶里、肋骨间游动着。
藕在骸骨上生根发芽，每一寸、每一处都紧缠着，用他们的肉身提供着养分，直至开出最艳的荷花。
除非填池，否则生生世世，他们都在一起。
赵景之想着，每一根神思都在兴奋。
可就在他们的身体真的随所想那般往下坠落，他目光所及尽是黑暗，无一丝天光。
真的要这样么？
他问自己。
萧苓柔软的唇瓣正慢慢脱离他的掌控，她的神思已经开始涣散。
她又要像刚开始那样往下坠了。
萧苓！
她的反应让赵景之如梦初醒，他从纷杂错乱的思绪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她不能死！
她绝对不能死。
想到这，赵景之咬着牙，拼尽全力拉着她往上游去，失温、窒息、疼痛轮番在他身上作乱，明明近在咫尺，却步履维艰，直至瞥见湖面天光，他憋着最后一口气，将萧苓推了上去。
“呼吸！”
“宁宁，呼吸！”
萧苓躺在赵景之怀中，脸色在月光映照下惨白如纸。直到将吸进去的水吐尽，她仍双眼紧闭着，睫毛还挂着水珠，整个人浑身冰凉。
这幅模样像极了……
“宁宁？”
赵景之不敢想下去，他明明冷得发抖，却还是伸手去触她的鼻息。
终于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微弱的气息，他长出一口气，想叫人，头却阵阵发晕。
低头一看，胸口的血正淅淅沥沥往下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初杭久候殿中，见赵景之久久未归，不免有些心急，但又想起他原先吩咐过，怕讨主子厌烦，就只能点好了宫灯，布置好床榻等赵景之回来。
就这在时，门口传来嘈杂声，他立即去开门，险些惊掉下巴。
殿下怎么水淋淋的？
浑身都是血！
“殿下！”
初杭从侍卫手中接过人，立即去搀扶到榻上，才一会功夫手上尽是黏腻的血，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这比上一次还要吓人。
“快，传御医！”
侍卫立即将情况说了，“属下在巡值发现殿下和……一位姑娘在廊亭，已经请御医过来了，现快到了。”
初杭点头称是，不知又想起什么，“那姑娘现安置何处？”
“殿下嘱咐送至偏殿了，现在里面有位姓张的先生在。”
“好，你下去吧，此事不宜声张。”
“是。”
初杭将赵景之扶到榻上，又给他换了湿衣，期间血一直止不住，原先的剑伤未愈合全部破开，只能拿生绢裹了止血等张见微来。
他心急如焚，又不能请御医过来，一则怕走漏风声，二来怕殿下不喜，也不知殿下到底遇到了什么，怎弄得如此狼狈。
是萧姑娘？
那萧姑娘做了什么？
正在他急得团团转，要出去找张见微时，衣袍下摆却被一把攥住，“母亲。”
“什么？殿下，您在说谁？”
“母亲。”
初杭这回听清了，但也更加急切。他听以前老人说过，人在最脆弱最痛苦的时候想到的都是最亲的人。
——可国公夫人不在了啊。
赵景之满头冷汗，苍白如纸的脸没有一点血色，手却使了劲攥着初杭，硬是挣脱都不能。动作间，血又沁透了绢布。
“殿下！”
“萧苓。”
赵景之意识模糊，身上又麻又冷。他不停发抖，嘴唇嚅动开始唤着萧苓的名字。
而潜意识里却像置身温暖的火炉旁，攥着萧苓的手，心里的不安和空虚渐渐充盈起来。
萧苓。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他是不能没有萧苓的。
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这么笃定。
迷惘混沌中，赵景之想明白了很多。
他为什么会“恨”萧苓？
是因为养母宋翎。
宋翎是吃了萧苓端来的食物中毒而亡。
猜测再到彻查，唯一的疑点便是萧苓。
她有什么理由要害人？
她有璀璨的未来，不管是成为太子妃，抑或是旁的豪门大族之妻，都当得起。
宋翎的死，真的是萧苓做的么？
他骗自己，骗了三年。
也同样骗了萧苓三年。
凶手是谁？
这是悬案。
但笃定的是，不会是萧苓。
那他是不是大错特错？
用仇恨将萧苓强行绑在身边，陪他一起见证这肮脏、罪孽的一切。
他是疯子，也强迫她变得不正常。
所以，从一开始主导他们这段关系的就不是他，而是萧苓。
那他是不是罪大恶极？
这厢赵景之思绪万千、百感交集时，初杭愈发心急，他本想亲自去出去找人，结果殿下力气之大，他竟挣脱不掉，若是强行掰开，伤了人可怎么办？
正当初杭坐立难安，张见微推门进来，嗅到浓重的血腥气，难得的眉头一皱。
边走边对初杭道：“他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初杭不知如何作答。
他也觉得殿下不对劲。
自从搬到东宫，远没有在国公府自在，甚至还不如在海棠巷。至少在那里，殿下和萧姑娘还能见到笑影子。
但当着外人面，他还不敢这么回话。
“冬天廊亭结冰路滑，一时不察也是有的，还请张大夫看一下。”
张见微皮笑肉不笑，显然不相信初杭说辞。
“我来吧。”
他上前两步，给赵景之扎了两针。趁这个空档，初杭赶忙将下摆拽了出来，让出位置站在一侧。
张见微又从匣子里取出一粒药丸来。
通身黑色，散发着极苦涩的味道。
初杭看着突然想起它的副作用，神色有些仓皇，“殿下很久没有犯过头疼的毛病了，这药……还要吃么？”
“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现在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