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见微瞥一眼还在担忧的初杭，不知想到什么，浅淡的薄唇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又加上一句，“而且这是他当初的选择，我想，哪怕是现在也不会改变。”
初杭被他一噎，也没有说什么。看着张见微行云流水在赵景之身上施针止血、缝补伤口，不免觉得心惊肉跳，仿佛那痛转移到自己身上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初杭出了一身冷汗时，张见微终于停下手中动作，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边净手边对初杭嘱咐道：
“这几日殿下伤口切不可沾水，更不可下地走动，生气动怒，否则神仙难救。”
初杭跟在他身后，连连点头称是，又拍脑门想起了萧苓的事，忙问道：“那萧姑娘怎么样？可有大碍？”
张见微闻言，擦手的动作一顿。
随后又若无其事继续动作。
“无大碍。”
“那就好，谢谢大夫。”
初杭又是道谢，又是殷勤地给他收拾药箱。
等把大夫送出殿后，他也有些疲乏，守了会赵景之慢慢靠着榻边睡着了。
期间，初杭感到有什么动静，但实在太累太乏，眼皮使不上劲又沉沉睡了过去。等察觉到不对时，已是天光微露，榻上的赵景之已经不见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抖着手去摸早已冰冷的被褥。——赵景之已离开多时。
受这么重的伤，殿下还能去哪？
“殿下！”
“殿下！”
初杭立即去找人，跑到殿外才福至心灵想起赵景之应该在哪里。
除了萧姑娘的偏殿，他还能去哪里？
果不其然，等他打开偏殿的门，正看到赵景之就靠在萧苓的榻前，手还紧紧握住她的手，哪怕是睡梦也不肯放松。
宫灯影影绰绰，暗红色的烛火映衬着他的侧脸，将这幕照得有些诡异。
初杭被吓了一大跳，还好殿下胸前的绢布还是干净的，看来伤口还是完好的。他小心翼翼取来橱子里的大氅轻轻披在了赵景之身上，便退了出去。
殿中仍袅袅焚着香，极静，极安心。
-
赵景之是在天明时被痛醒的。
浑身滚烫，心口处剧痛无比。
就连呼吸牵扯到皮肉也是十分难捱。
一抬眼看见的就是萧苓的睡颜，苍白的、温顺的，整个人安安静静躺在榻上。
他思索片刻，昨夜发生的事尽数回笼，太阳穴又是一阵钝痛。正要抬手去摁，这才发觉他还握着萧苓的手。
她的手纤细、柔嫩，掌心脉络清晰。
原先是冰冷的，正一点点被他捂热了。
可真的能捂热么？
赵景之看着看着，突然感觉一股热流从心头涌起，熏得眼眶发红，又是酸，又是涩，搅得浑身无力。
痛苦让他难得清醒，开始回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重新摊开审视一遍。
三年前，宋翎死了。
他守着她的尸身，有人告诉了他真相。
说他不该姓赵，更不该在国公府。
那赵景之不是“赵景之”，该是谁？
那人笑而不语，唇角开始溢出血，和宋翎一模一样的死状，倒了下去。
真相简直荒谬至极。
这年中秋夜，令他人生天翻地覆。
萧苓被赐婚，唯一给予他温情的宋翎也死了。
连他也不是他自己了。
赵景之在临去南疆前，曾提剑去问赵承恩。
赵承恩没有反驳，对于宋翎的死不甚在意，哪怕是眼泪也没有一滴。
只冷冷问他，是谁告诉他的？
这个问题许皇后也这么问过。
为什么要问？
是怕东窗事发，皇帝的清算？还是真的对他们所做的罪孽有一丝丝的悔恨？
这是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在一点上，赵承恩和许皇后还真是般配。
其实，也怨不得任何人。
如果将他编排的戏推到民间，怕是所有人都会觉得农妇是何等忠贞决绝，为了报复县令强夺之恨，竟将亲子交换，抚育爱人之子。
是啊，容钦南是赵承恩与宋翎的儿子，也是许皇后心爱之人的孩子。
他赵景之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个怪物，是日后东窗事发用来报复皇帝的工具！
世人会赞这是场巧取豪夺深情不移的好戏，每个人都是可怜且无辜的，可他呢？
一个不被期待结合出来的——苦果。
赵景之的肺腑又开始微微抽搐了。
好恶心。
哪怕这段在他脑海里排演了好多遍，仍觉得恶心想吐。
容钦南自幼金尊玉贵，什么都有了。
权势在握，前途璀璨。
而萧苓，即将是容钦南的妻子。
他什么都没有。
只能溃败逃往南疆。
只能在一次次杀戮、苦痛中麻痹自己。
果真是遭到了报应，在他一次又一次复发头疾时，他们定在宫墙内觥筹交错、欢庆宴饮。
那颗冰冷的心不会有一丝一毫他的位置。
有些事不能细想，否则就像钝刀子在一片片凌迟。
赵景之紧紧攥着萧苓的手，凑近自己的脸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紧紧皱着眉，眼底蕴满了痛苦。
只能一遍又一遍用颤抖的嘴唇吻着萧苓的手。
初杭端着药推开殿门，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
赵景之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半跪在萧苓面前，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殿下瘦削单薄的背影。
“殿下，该吃药了。”
赵景之听到声音忍不住往回望，初杭被这一眼吓得没跳起来，忙垂下头道：“殿、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嘘。”
赵景之又将目光落在萧苓的脸上，忽然觉得刚才初杭来时带起的风扑在他自己脸上，冰冷一片，蜇得眼睛有些痛。
萧苓还没有醒，但脸色总没有昨夜那样苍白。
整个人羸弱、单薄。
躺在榻上就那么一小团。
他想起她临跳湖的最后一眼，柔和的，却也带着决绝。
她是真的绝望了吧？
否则不会不顾性命，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那她最后的一番话是不是在给萧负雪求情？
让他看在她的份上，不要为难他。
果然，她心里还是有萧负雪的。
呵，萧负雪。
说不定在藏在京中哪个角落。
可那又如何？
如今她是在他的东宫，他的寝殿，她的人都在这里，还怕心不在这里么？
可……
赵景之的眼里还是第一次现出迷惘之意。
他要怎么做呢？
要怎么做她才能心甘情愿留下呢？
“初杭，你觉得我做的对么？”
用仇恨为名将她捆在身边，将她逼迫至此。
初杭没想到会被赵景之点名，觉得头皮发麻，端在手中的药也快要端不稳了。
“回、回殿下，属下……”
“算了，你怎么会懂？”
赵景之轻声将话题揭过，让初杭把药放下出去。
“是。”
初杭本来还有一桩事要说，犹豫了半晌还是咽了回去。是关于后日除夕夜宴的事情，圣上身子不适，何公公传来口谕，此事交由太子全权办理。
但此时殿下身子同样不适合过度操劳，只好将这件事圆了回去。
还不知何公公回去该如何复命。
此事亦等殿下身子爽利些再说。
他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又重新被阂上。
昏暗重新笼罩了二人。
药已凉透，赵景之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看着萧苓，听着她轻浅而均匀的呼吸声，脑海一遍一遍回想起他们在海棠巷的日子。
现在想想，那其实是从冗长到困苦人生里偷来的一段。
就在这时，萧苓在他掌心里的手动了一下。
他的心也是似乎被刺了一下。
目光不自觉轻颤，突然有些慌乱起来。
他忙去看她的脸，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萧苓醒了。
他该怎么做？
她见到他，又会怎么做？
赵景之张了张嘴，太多情绪堵在喉咙里，喉结滚了滚，还是没有放手。
他有太多的话要问。
他想问她，没死成是不是很意外，他出现在她面前是不是也很意外。
但萧苓此时的反应却比任何心头预想的都让他意外。
“赵、赵景之？”
她的面容有些惶惑，目光澄澈，看着他不仅没有如临大敌，竟然还有种欣喜意味。
“景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