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苓看着他眼底暗欲涌动。

可神情却是落寞的。

掩在夜幕之中，是那样难以分辨。

可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萧苓罔顾他的话，没有纠结他到底叫什么，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方才你说，这是你的故事，那猎户之子就是你，县令之子就是容钦南，是不是？”

她觉得她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发抖。

“是。”

赵景之毫不避讳，但本来要攥住她手腕的手却垂了下来，无意识蜷动了一下。

点连接成线，萧苓觉得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

所以他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步步为营，牺牲掉侯府甚至和国公府来爬上去，爬到那个位置。

她颤抖着嘴唇。

“所以，我是不是十恶不赦？”

赵景之替她把话说完整。

他嗓音一凛，迫近她。

似乎想从她眼里看到她的答案。

他期待从她口中听到，“对，你就是恶人。”

然后他要怎么做？

用他一以贯之的“恨意”再去纠缠她。

反正他是恶人。

“你不该让别人成为你上位的垫脚石。”

萧苓没有资格评判赵景之的善恶与否，她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她一直觉得是她的愚蠢和天真才害了那么多的人。

但其实始作俑者，从头到尾都是他。

戏文上的剧情她看得很真切，猎户之子与农妇对峙。

那原本嫁与猎户的妻子呢？

也就是定国公夫人，宋翎。

——宋翎的死和赵景之有没有关联？

萧苓的目光探究而又有深意，赵景之低低笑了一声。

他觉得她的问题十分可笑。

要想上位，怎么可能不会流血？

“所以呢？”

所以……国公夫人是不是他害死的？

萧苓看着赵景之，似乎想从他那泛红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她意识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宋翎的死查不出任何踪迹，如果是赵景之呢？

如果是赵景之害死了宋翎，再嫁祸给她呢？

他是旁观者，可又是参与者。

他动手，旁人才不会起疑。

萧苓看着他，明明还是熟悉的面容，可变得是那样陌生，戏台上灯笼明明灭灭，笼罩在他面皮上，浓艳而灰败。

他像恶鬼。

像讨债的恶鬼。

而她很不凑巧，成了他的祭品。

这很不公平。

“为什么？”

萧苓突然失去了全身力气，她任由赵景之钳住下颌，语气惶然而失意：“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自认迟钝愚昧，可仍然诚恳度日，无一时存了害人之心。

可偏偏……

萧苓透过他漆黑的眸子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月夜，那个每次回忆起都会深陷梦魇的夜晚。

明明上一秒还处在要和容钦南定亲的震惊中，下一瞬就传来宋翎的死讯，而种种迹象都指认她就是凶手。

她完全抑制不住的抖动，连带着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恐惧，而是气急悲愤。

——她被赵景之耍的团团转。

不，是所有人都被他耍了，这样的人多智近妖，不择手段，将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

萧苓光是看着他都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这样的人，她当初凭什么觉得他能救侯府，还傻傻跪在他面前求他。

想必他当时一定是和现在一样的表情，嘲笑她的愚蠢。

“赵景之。”

萧苓轻轻吸了一口气。

脸微微仰着，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赵景之的眼睛上。

而他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对于她没头没脑的质问，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松动。

她近乎执拗地唤他“赵景之”，让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气似乎散了。

他等着她的下文。

“你的恩怨，和我，和侯府都没有关系，现在的侯府对你毫无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让我走吧，我不会再回……”

话音未落，萧苓的下颌突然被收紧，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涨红些脸，想挣扎，眼睁睁看着赵景之露出阴森的笑意。

他平复下来的心绪再次升腾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苓看着他的双眼再次被恨意烧红，下颌虽然不疼，但被禁锢到说不出话也不好受，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开来。

她很想问他，她到底不知道什么，他还有什么瞒着她？

但突然发现，其实她对赵景之是全然陌生。

甚至，就连“赵景之”和“容徵”到底哪个才是他，她都不知道。

“侯府，就真的全然无辜么？”

赵景之眼神幽暗，露出萧苓看不懂的意味。

当年换子一事，萧净绝不是全然不知情，甚至还从中推波助澜。

所以他的死，绝不无辜。

萧苓被赵景之的话一刺，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她猛然挣脱开，和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而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止不住摩挲了一下。

“赵景之，你说我不懂，那你敢不敢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是什么都不知道，被你拉到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里，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的团团转……”

她眼眶发红，泪水盈湿睫毛，湿漉漉的，像覆了一层凉霜。

“你要复仇，你尽管去找你的仇人，我又做错了什么？萧负雪又做错了什么？”

萧苓哽咽着，最后一句几乎是喊着出来的。

风擦过她的脸，把眼泪吹干，有些疼，可比某处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话像石子激荡起湖面，赵景之漆黑的眼底骇然冰冷。

“所以呢？萧苓——”

赵景之看着她，似乎想把她看穿，“你到底是在为整个侯府打抱不平，还是只为了萧负雪？”

她口口声声说要走，甚至可以放下侯府远离他，为的就只是和萧负雪双宿双飞？

愤怒、嫉妒已经在眼睛里烧着，他极力克制着，硬生生让自己语气平稳些。

萧苓有些晕眩，她开始觉得她错了。

错在和疯子讲道理。

她在说她遭受的不公，可他只抓住了最后一句。

她的情绪在他眼里不过是无理取闹。

“为了侯府怎么样，为了兄长又怎么样？赵景之，这都和你无关。”

萧苓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攥着一样。

但是这话说出来之后，她竟然觉得如释重负。

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关？”

赵景之冷笑连连，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情绪一霎时又涌了起来，额角青筋毕现。

他看得出来，萧苓一直在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撇清的了么？

终究是不能的。

“你觉得和我没有关系么？”

赵景之的目光忽然变得热切，像烧红的烙铁在她面上流连。

他动了一步，渐渐拉近距离。

这让萧苓头皮发麻。

但她还是看着他，“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要什么呢？

赵景之边靠近她边想。

权势有了，离皇位就一步之遥，大仇也即将得报，该有的、不该有的都唾手可得。

他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