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酒酣耳热，竟无人发觉。
赵景之扭脸，看着空荡荡的龙椅若有所思。
也不知怎地，现下他的心渐渐不安起来。
这不安从何而起？
他突然想起皇帝看他的眼神，带着兴味的审视。
像是等着在发掘他身上的秘密。
可他身上又能有什么秘密呢？
赵景之正要抬手饮下那杯酒压下不安，初杭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响起，接而一盏解酒汤搁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请饮些醒酒汤吧。”
谁知赵景之身形微微僵住，等反应过来后眼底骤然生出戾气，死盯着身旁此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初杭。
“你说什么？”
阴森森的怒意瞬间朝初杭席卷而来，他虽躬身站着，赵景之坐着，但此时此刻他仍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冒了一脑门冷汗。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是殿下吩咐的要醒酒汤么？
但看殿下的神情，恐怕不是他想的这样。
“殿下……”
赵景之青筋直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面上皮肉微微颤动着。他没有理会还在支支吾吾的初杭，直接看向了上首的何公公，两人目光相对。
毫无掩饰，何公公甚至极快地笑了一下。
联想到皇帝不明意味的试探，赵景之一下子反应过来。
初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萧苓……
“走。”
赵景之起身。
初杭不敢迟疑，随即跟在他的身后。
主仆二人动作不小，自然引起旁人的注意，皆面面相觑，就连歌舞声也缄默了不少。
何公公留下安抚众人，“陛下与太子酒醉更衣，各位大人请自便。”
他的声音尖利但不惹人生厌，看着赵景之远去的背影语气带着打了胜仗般的笑意。
-
夜幕降临，风雪扑朔，砸在紧阖的支摘窗上砰砰作响。
萧苓的头开始痛起来。
龙涎香幽静而辽远，可她闻着却难受至极，整个人身上都是胀痛的。
她忽然想起是不是到了吃药的时辰了。
如果赵景之回去没有找到她，会不会生气？
太晚了，她实在不该出来这么久。
她思绪纷乱，像抓不住的浮叶，飘得很远。
皇帝端坐在帘幕内，层层流苏遮住他的眉眼，可目光里的精明威严却是无法掩饰的，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萧苓，手指摩挲着光滑而冰冷的椅背。
她比上回进宫时还要瘦，形销骨立，也不知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她的存在，出乎他的意料。
惊喜，却是惊大于喜。
“你竟然还活着。”
“见到朕，不该行礼么？”
萧苓记不起这声音在哪里听过，很耳熟，她完全被这声音震慑住，完全本能地跪在了地上。
她低着头，簌颤着睫毛，总觉得这幕过于熟悉。
就好像从前发生过，而现在是重演而已。
“当初你要退婚，朕是不同意的。无论是品行、家世，和南儿也是般配的，只可惜你过于执拗，萧负雪又拿着空白诏书压着朕，朕不得不同意将婚事作废。”
皇帝忆及往事，话语里还带着淡淡的惋惜。
他是极满意这婚事，不仅是萧净是他左膀右臂的缘故，也不单是那场梦的原因，当初萧净和赵承恩关系要好，而萧负雪与赵景之又是儿时玩伴，若是两家联姻，对他的皇位又是一重威胁。
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荒诞到完全听不懂的话，让萧苓大脑茫然而空白，她的脑海里开始有了零碎的片段。
暴雨、闪电，退婚。
一卷薄薄的诏书。
还有她笔直跪在大殿中叩首的背影。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苓不敢抬头，可好多画面全部席卷而来，让她恍惚着神情，脑海里好多画面都是雾蒙蒙的，混沌的。
而皇帝的话正不断刺激着她，“萧苓。”
“萧苓，你怎么不说话？”
萧苓。
谁在叫她？
—“萧苓，你怎么如此天真？”
—“萧苓，是你害了她。”
—“萧苓，你选一个。”
—“传镇国侯府萧苓觐见。”
—“萧苓，知道我是谁么？”
—“萧苓，再说一遍，过来！”
—“萧苓！”
纷乱的声音争先恐后往耳朵里钻，萧苓的头更痛了。
她张开嘴唇，想发出声音，想缓解脑海里被针扎的密密麻麻的痛，想跟别人说她好痛。
好痛，她好痛。
赵景之，赵景之，他在哪里？
他怎么还不来救她？
但萧苓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一滴接着一滴，模糊了眼睛。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看不见也听不见皇帝压抑的呼吸以及缓缓靠近的身影，流苏碰撞，琳琅作响，全都化作了绵密的针往脑海里扎。
就在光怪陆离、头晕目眩之际，听到一声爆喝：
“住手！不要动她！”
殿门突然被撞开，还夹杂着侍卫刀刃出鞘的声响，随后黑暗铺满了一地，一道身影迅疾驰来，紧紧拽着萧苓的手腕，将她护在了身后。
萧苓细密的冷汗很快浸透了薄衫，被门外带进的风一激，整个人愈发头晕目眩，目光朦胧，只能看清自己面前宽厚有力的肩膀，以及一层薄薄的碎雪。
“放肆！”
风雪全部涌进来，将帷幔吹起，让皇帝眯起眼睛，眼里迸发出戾气。
赵景之不顾禁令强闯大殿，根本就是没有把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不要以为朕杀不了你。”
此时殿外已被他亲手训练的暗卫团团围住，个个身手敏捷，刀剑出鞘的寒光在夜幕中格外显眼。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就会将手无寸铁的赵景之就地格杀。
赵景之看着伫立在眼前的男人，丝毫不惧。
他还拽着萧苓的手腕，温热的触感提醒着他萧苓还在他的身边。
只有天知道他从离席到现在找不到萧苓有多心急如焚。
他丝毫不怀疑皇帝的话，皇帝自然能杀掉他，为了皇位，杀掉儿子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还是他这个半路被认回去的儿子。
“父皇将人强掳至此，意欲何为？”
“呵，父皇……朕的太子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皇么？”
皇帝拍拍手，将人都遣退了出去，一时间整个殿内又陷入暗昧之中。
他朝前走了一步，与赵景之拉近了距离。
“朕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情，不过现在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的目光从赵景之身上又转向萧苓。
她依然垂着头，微微颤抖着，手还紧紧攥着赵景之的衣袖。
如此害怕惶恐，倒显得他这个皇帝不近人情。
他又回想起萧苓孤身一人退婚的场景，何等果决干脆，无论如何也和眼前瑟瑟发抖的女子扯不上干系。
是害怕么？
还是……生病了？
望着眼前的一对人，皇帝笑了起来。
不枉他思量多日，终于找到突破口。
还亏了赵景之身边人，才知道东宫有一个女人在，他在宴会上不过是试探两句，可赵景之的推辞更让他的猜想证实。
只是想不到，那个人会是萧苓。
赵景之感知到那赤.裸到不加以掩饰的目光，不动声色将萧苓挡得更严实，皱眉道：“这一切与她无关。”
“是么？”
皇帝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觉得莫名好笑。
“朕在想，你们是什么时候……”
“住口！”
赵景之感受到萧苓在发抖，手掌往下移，将她蜷起的手握在了手心。
温热、隐秘，又仿佛带了无穷的力量。
是安抚么？
萧苓不知道，可她从来没有哪个时刻能有现在这么安心。
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正像一汪春水缓缓顺着她的经络慰藉全身的血肉，又酸又涩，让她不得不流下眼泪。
——从小到大，能被人护在身后的机会少之又少。
“太子！”
皇帝面色一变，大声呵斥着赵景之的目无尊上。
“你没有半点比得上南儿！”
这句话无异于撕开了父子间的假面。
赵景之冷硬的表情只松动了片刻，但很快便被讥诮代替。
“儿臣不需要和死人比。”
“放肆！你大逆不道！薄情寡义！”
皇帝一想起容钦南，难免不觉心痛，那是他与皇后苦心栽培二十载的太子，就那么被赵景之害死了！
“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能和睦相处？”
“为什么？”
赵景之笑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皇帝。
“儿臣还想问问父皇，在和您夺嫡的诸多皇子、亲王，您为何不能和他们相处？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明明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为什么落下他的身上就是薄情寡义、大逆不道，而皇帝就能落下英明神武的名声？
赵景之同样在发抖，萧苓感受着他掌心轻轻的战栗。
是害怕？
还是愤怒？
她悄悄捏紧他的手。
皇帝脸色铁青，气到心肝发颤。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闭嘴！”
他狠狠甩着袖子，带过的风凌厉地刮过赵景之的脸，像是打了一个耳光。
“除了让儿臣闭嘴、住口，父皇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如果没有，儿臣就先行回宫了。”
皇帝冷笑不已，“回宫？”
赵景之没有答话。他深深看了一眼皇帝，随后拉着萧苓要离开。
“朕实在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也有强.夺旁人妻.室的爱好。”
皇帝阴恻恻盯着二人的背影，语气慢而沉。
“自古以来，儿子肖父。”
比起强夺，他做的还不如皇帝的万分之一。
好一个儿子肖父！
皇帝看着赵景之，一双眼里的怨毒快要隐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替他做了回答。
“你不配做朕的儿子！不配做大周的太子！”
赵景之哂笑一声，没有说话。
可偏偏下一秒，他听到凌厉的风声从身后呼啸而过，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拽过萧苓，将她揽进怀里，随后钻心的疼痛传来，一把匕首直直插进了脊背！
赵景之闷哼一声，箍着萧苓的胳膊死死没松手。
新伤撕扯着旧疤，疼得他冷汗直冒。
“赵景之！”
血，都是血。
萧苓被摁在赵景之的胸膛上，有血渗透出玄色的布料，映入她的眼帘。
她瞬间煞白了脸，颤抖着唇瓣叫他。
赵景之对她微微一笑，随后转过身，还是紧紧护着萧苓。
他看着皇帝，目光沉沉，“父皇以为，您就……”
赵景之只留了半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深深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在心底自动用赵景之的语气补齐了这句话。
他就配做一个父亲么？
“哈哈哈！”
皇帝觉得荒谬，笑出了眼泪。
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子民，他岂能不配做父亲？
皇帝的笑声在殿里回旋着，激荡着，他甚至张开双臂，仰天笑着。
“其实真正薄情寡义的人，是你，不是我。”
赵景之的声音冷静而残酷。
“你说什么？”
他止住了笑声，目光死死盯着赵景之。
“我说的什么，你真的不清楚么？”
“放肆！朕是皇帝，是天子，你胆敢欺君罔上，敢这么和朕说话！”
风不知从哪处吹来，烛火在赵景之眼里摇晃一瞬。
“其实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当年若你不强取豪夺，一切都会是原样，国公府还是那个国公府，皇宫还是那个皇宫，就连太子还会是你最疼惜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君不君，臣不臣，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
赵景之极其冷静。
悲剧的始作俑者是皇帝。
如果不是他，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皇帝胸膛不停起伏，能清晰可见他脸上的皮肉都在抖动，“闭嘴！”
“难道不是么，当年赵家、萧家助你登上皇位，后面难道不是你的猜忌才疏远至此么？你敢说，容钦南对萧家有疑，想夺回兵权，难道没有你的授意么？”
一连几个问句让皇帝语塞，他没有想到如此隐秘之事竟会被赵景之发觉。
他目眦欲裂，“好，很好！”
“太子，你很好！”
随后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他输了。
这回输的彻底。
此时此刻，不论是权势还是生命，都如流沙在他手心逝去。
赵景之冷眼看着癫狂的皇帝，苍白的薄唇挤出两个字：“父皇。”
他单手摸到背后，摸到那柄冰冷的匕首。
随后咬牙拔了出来。
鲜血立即淅沥而出。
他把匕首抛到了皇帝脚下。
“父皇的东西还请父皇收好。”
殿外是凛冽的风雪，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而身后紧闭的殿门内虽暖意融融，却犹如寒冰地狱。
赵景之的氅衣不知在哪里弄丢了，风将单薄的里衣吹了个透。
雪沾上了他的睫毛，很快便融化下来，在光影下冰冷晶莹。
他垂下头，笑了笑，手还紧紧握着萧苓的手。
“吓到了么？”
萧苓摇摇头，看着他衣裳深色的一片，又别过脸，“去找御医吧。”
“萧苓。”
赵景之察觉到她要挣脱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
雪给檐下盈盈的宫灯蒙了一层淡昧的光，笼罩住了台阶之上的两人。
萧苓抬眼，只能看到他黑沉沉的眸子。
她又记起了和他听戏的那晚，在湖边的最后一眼。
明明才时隔不久，可她竟然觉得像上辈子那么远。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苓的脸已经被冻得麻木。
她问的是他怎么知道她恢复记忆的。
赵景之轻笑：“从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萧苓想起来那是赵景之受伤的时候。
没人懂她现在是什么感觉。
所有的乱麻都缠绕在一起，所有情绪又都一股脑往心里钻。
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对赵景之是什么感觉了。
一切的纠葛都应该在跳湖的那夜全部湮灭，但事不遂人愿，越想逃避的，就越要被抓着去面对，而且境况还如此惨烈。
萧苓感受着他握着她手掌心的温度。
在冰天雪地里，是那么弥足珍贵。
可她仍然觉得冷。
不得不感叹一句，上天还真是待她不薄。
也许是上辈子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这一生注定是要受苦的。
她察觉到有什么又要从眼睛里流下，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吸了吸鼻子，极力忍住。
“不要走。”
“好不好？”
“砰—”
“噼啪——”
黑漆漆的天突然被照亮了一瞬。
赵景之的话被淹没在了爆竹声响里。
不知道是哪宫的人已经开始燃起了烟花。
色彩绚丽，嫣然夺目。
随后别的宫也开始效仿，一时间天边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在祈求来年安康顺遂。
除夕夜，是旧岁终章，也是告别。
萧苓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眉眼，还是那么冷峻清绝，可不知何时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祈求。
他在祈求她？
赵景之竟然会祈求她？
萧苓笑了笑，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
“赵景之。”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