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了两三日绵绵春雨,虽暂时停了雨,但天色青青不知何时又会落下雨滴。
春雨寒凉,接连几日雨天,街上行人匆匆,街头巷尾的生意也闲下来。
人一少,又是春雨蒙蒙,原本狭长巷子更显幽静,街头两侧柳树在雨中无声垂着头,铺在地上青色砖石倒是被雨水洗得发亮。
谢芜铺子开张月余,渐渐起了势,起先多是途径此地的客人偶然经过被香味吸引,回去后在推给旁人,你传我,我传你的,一来二往慢慢把生意带了起来,如今生意不算红火,却能算得上有盈余。
这日,卖卤水的王婆子从铺子前经过,眼神瞄到铺子里的人,笑眯眯问起:“谢娘子,今日宋秀才怎的没来?”
街坊邻居热情瞧见铺子男俊女美,以为这是家夫妻店,后来打问下才知晓原来男的不是东家,是个读书人,还是个秀才,正等着放榜消息呢,闲暇时来店里帮忙,这香料铺子真正东家是貌美年轻的小娘子。
谢芜忙着理账,闻言未抬眸,只笑道:“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哪能天天来我这里帮忙。”
“也是,”王婆子在铺子门口躲雨,瞧着谢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记账,油灯亮着,打在墙上的影儿都是个纤柔细致模样,忍不住开了口,“谢娘子想没想过再寻个什么夫婿?”
对面绣庄的张婆子也探出头听消息。
街坊邻居处着,略年长些的妇人趁着闲暇之余将谢芜的情况略打听了些。
谢芜这位小娘子,年轻,容貌一等一的出挑,做事利索,写得一手好字,一笑起来更好看,就跟枝头开的春花似的,脾性也和顺,简直是个十全人,只可惜,是个寡妇,听说是年前病死的痨病鬼。
原以为宋秀才跟谢娘子是一对,后来得知宋秀才身份,这才分别看他二人。
毕竟在巷子里住了这么久,还没见过状元探花娶年轻小寡妇的。男人嘛,最是看重仕途。
再看眼前娇艳得如花骨朵一般的人,王婆子不禁感慨,可惜,真真是可惜,这么好的人却做了寡妇。想想也是,老天爷总不能忒偏心,把好事都落一人头上。
感叹之余王婆子劝着:“谢娘子,要我说趁着年轻,赶紧再找一个是正理儿,身边有人,这日子也能过得知冷知热。”
“就是呢。”张婆子在一旁跟着附和,“这女人哪能自己过日子?还得要个男人!”转而又道,“要我说就凭谢娘子这模样,标致又有手艺,什么郎君寻不着?”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从店里传出,由近及远,声音传来裴衡不觉间止了脚步,视线从伞沿擦过正瞧见铺子里情形,说话的人正热闹,听话的人却看不真切。
铺子里的声音继续传来,王婆子促狭打趣着:“要我说谢娘子再寻,可得寻个身体健壮,利利索索的郎君,两口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别的不说,寻个三天两头寻医问诊,汤药不离手的,到底是咱们伺候他,还是他伺候咱们?”
一时风起,裴衡只觉喉间微甜,思绪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连伞面的雨滴落进颈窝都浑然不觉。再看前面的门,他止住咳意,转身几步身影隐入雨中。
王婆子见谢芜一直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害了羞:“谢娘子,我家有个侄儿,年纪是大了些,可年纪大会疼人啊,家里有些田产,日子过得不错,谢娘子要是有心,改天见见呢?”
“呸,老婆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亏你好意思说,”张婆子啐了一口,“你侄儿?要是没记错你家侄儿今年四十有五,黄土要埋半截,还来这儿讨媳妇。”
王婆子瓜子一甩,叉腰骂着:“你这老货说话忒难听!”
俩人来势汹汹,说着就要干仗,眼见要闹起来谢芜赶忙拉架:“多谢两位好心,知晓两位婶娘好心,无需因我争执。说实话我请大师算过,大师说我命里克夫,只怕此生与姻缘无缘……”
“克……咳咳咳……克夫”王婆子被噎了一嗓子,“你说这……”
张王两婆子对视一眼,忍下接下来的话,没趣儿散开。
见人走了,雨桐实在忍不住出声:“这些婆子也忒讨厌,有事没事来店里串门,店里生意都要被影响。”
谢芜笑笑:“何须为这些小事计较。”
从决定开铺子时,就预想到会有这般情况发生。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总会这样。
雨桐愤愤:“就是觉得她们说得实在讨厌,娘子,难道不觉得?整天来咱们店里说这些,歪瓜裂枣地来糊弄人,可不是来欺负人的?”
谢芜想了想,倒不完全觉得恼,只道:“或许她们日子是这般过的,所以也这般劝咱们。说与不说是她们的事,听与不听是咱们的事,咱们决定不了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打定了主意做自己事就成。”
过日子必须得靠男人,无论日子是好是歹必须有个男人,这类她不认同,也不指责。她只想她们是那般过得日子,也是这般劝诫身边人,无所谓好与不好,只全凭自己选择罢了。
雨桐歪头实在好奇:“娘子,你真没想过寻个姑爷?”
谢芜闻言睨她一眼,笑容有些危险:“你可是有心仪之人?若是有,我指定为你备上嫁妆。”
“娘子!”雨桐急了,连连跺脚,嗔恼,“我才没有,娘子莫要打趣人,只是我想着娘子,娘子年轻,往后还有几十年呢。”
谢芜拨动算珠的手停了。
其实她认真想过,余生漫漫,可是要寻个人嫁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为何要寻人去嫁?
只为寻个依仗?
可今生她已经不想再依靠任何人,她有立身之本,足够做自己倚仗。
再说夫妻……
夫妻,夫妻,重要的是同心协力。
她见过了貌合神离,也见多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如爹娘般伉俪情深实属罕见。这世间同心之人何其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