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冰雪消融,转眼已近三月。
午晌过了,长安西市正是热闹,酒肆里传出琵琶声,波斯邸前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夹在绸缎庄和胡人酒铺之中有间香料铺子。
仰头瞧见牌匾上‘谢氏香铺’四字,岑夫子断言:“想必这就是谢娘子开的铺子。”
说着,抬脚进到店里,本以为会瞧见熟悉身影,然店中并未有女子身影,铺里三面全是镂空檀木架子,柜台是整块老榆木打的,上头搁着一杆桐秤,秤盘只有巴掌大,柜台里有一男子,背对着他们,正将香料包进油纸仔细存放。
店中香气萦绕,岑夫子看了看四周摆设,再看门口‘谢氏香铺’的牌子,地方理应没来错,可乍然初见突兀一男子,狐疑道,“这可是谢娘子的铺子?”
听到声音,正在打理的男子回身,道:“正是。”
男人看来人均为男子,并未询问香料,而是口口声声称呼‘谢娘子’,迟疑片刻道:“你们可是与阿芜相识,来寻阿芜的?”
阿芜。
岑夫子眉头上挑,这倒是个稀罕称呼。
裴衡抬起眼睑,再看面前人,二十出头模样,身量清瘦,一张白净面皮,鼻梁上沁着薄汗,眉目生得舒朗带着七分书卷气。
“确是相识,”岑夫子听到反问好奇,“不知阁下是?”
那人拱手作揖,道:“在下宋——”
“裴大人?”
身后传来一道轻快女声。
谢芜从外而来远远看见铺里站着两道影儿,其中一个尤为熟悉显眼,走近先看到侧脸,再走近确认是印象中的人无疑,直起脊梁,略略整理衣衫,抬腿进门之际喜道,“今日枝头喜鹊叫,原是大人和岑大夫驾临小店。早知如此我今日就不出门了。”
说话间谢芜快步走过,将带着的布包裹放至柜台。
宋清砚见状熟稔接过,打开包裹,将里面东西一一分类保存。
刚从外头回来的谢芜额头蒙着一层细汗,呼吸微喘,面颊微红,一身藕色窄袖襦裙,长发如云配着木簪挽成灵巧发髻,未施粉黛,却格外醒目,娇艳得令人眼前一亮,在她踏进店铺的一瞬,整个死气沉沉店铺开始焕发生机。
走了一路,谢芜当真口渴极了,悄恰有人格外细心体贴备上一杯茶,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解渴。
谢芜谢着接过,一饮而尽,她本就生得肌肤胜雪,抬手间正巧露出一节皓腕,细如美玉更衬得腕上火龙石愈发鲜艳。
痛饮一杯茶,纾解燥意,再看一旁二人,谢芜道:“二位前来可是有事?若是有事吩咐直接差人来一趟便是,哪里劳烦两位亲自来这一趟。”
“诶,谢娘子此言差矣,差人前来怎么能代表我与慎之特意前来恭贺之诚心?”岑夫子弯起一双笑眼睛,赞道,“谢娘子果真经营有道,这才几日店中便雇了伙计,险些让我等认错地方。”
谢芜:“岑大夫说笑。”
哪里是生意好,分明是生意不好。
虽是开了香料铺,但长安香料铺子何止千千万万,且她的铺面不起眼,哪里能一开始就忙起来。
可人总不能天天在家等生意从天上掉下来,将祖产从舅舅手中收回她便有重新经营想法,随即开了这间谢氏香铺。
外祖以香料起家,从小耳濡目染她对香料很是相熟,来到舅舅家又常在铺子里干活,将香料铺子开成不难,难的是如何在这偌大长安经营有道。
前期无人上门,谢芜便想,既旁人不识得谢氏香铺,那她便一家一家宣传,总会有遇到识货之人,她对自己制香手艺很是有信心。
知晓岑夫子言语指代何人,谢芜解释道:“岑大夫误会了,雨桐病着,宋大哥见铺子里忙不过来,闲暇之余帮我管事。”
说着她向双方引荐。
方才还未来得及自报姓名谢芜便回归,此时男子再度行礼开口:“在下宋清砚。”
岑夫子视线在男子面前略过,最终落回谢芜身上:好奇道:“怎的从前未听闻谢娘子还有亲戚在长安?”
谢芜:“宋大哥是旧相识,日前偶然遇到。”
宋清砚点头附和:“确是机缘巧合。”
谢芜与宋清砚相识,还要从十数年前说起。
当年宋家与谢家比邻而居,谢宋两家时常来往,儿女常在一起玩闹,谢父通文墨,便是两家儿女最先开蒙识字先生,后来谢家出事,谢芜被接往长安,两家断了联系。
年前,宋清砚进京赶考,市井中偶然遇到谢芜,发现竟是当年之人,如今春闱已过正是等待放榜日子,左右闲暇,便来店中帮忙照拂一二。
见铺中有客来访,听到谢芜称唤的那声‘大人’便知对方身份不容小觑,宋清砚将卷起衣袖放下,言道:“今日货存我已整理在册,你查看即可,若有不懂之处再来寻我。”说完,先行离开。
人刚走一会儿,岑夫子一拍手,急道:“我说忘了什么,方才总想不起来,慎之且等我一等,我去去就回。”
一时间,来来往往,原本热闹的铺子顷刻间只剩了谢芜裴衡两人,身为店主谢芜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只不过如今店中实在简陋。
“大人请坐,铺子小,大人多担待。”
这间铺子是个通堂,用柜子做罗分割,外间摆着各式各样香料,里面用架子和屏风隔出茶水间,平日待客便是在此处。
若是换做旁人倒好,可换成裴衡,谢芜觉得这般布置实在委屈了。
寒暄过后,二人面面相对,相处间难免局促。谢芜正想着该寻什么由头再度开口时,铺子传来脚步声,喊着“店家”“店家”谢芜眸光一亮,心中大喜:“大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来到店中是两位小娘子,一人着粉裙,一人着绿衫,其中粉裙娘子将店里周遭看过,未寻香料,眸光写满不认同,以袖掩鼻:“阿姊,这家店也忒小,哪里会有好东西!”
另一位绿衫娘子倒是不认同:“这家店小,香却出奇,我觉得倒是值得一瞧。”
谢芜一听就知道对方是懂香之人,尤其对方身上香气幽微萦绕不散,香气清冽宜人,可见是懂行之人,一边称赞一边将新品展示,赞道:“娘子既是爱香之人,不妨瞧瞧这款香。”
绿衫娘子闻过,心道确实不错,再看身边女娘,提议:“这香当真不错,你当真不挑挑?”
“阿姊喜欢还是自己挑吧,”粉裙女娘百无聊赖说着,张了张唇想要将话忍下,偏到最后没能忍下,拉住绿衫女子衣袖,“阿姊,我劝你还是免这份心思,春日宴说是宴请,还不是为了各家相看?若是以往便罢,可这回是为着……”绣帕在手中绞来绞去,叹道,“阿姊,算了吧……”
谢芜听在耳中心中了然,原来是两位要参加春日宴的小女娘。
想来必是出自权贵官眷。
春日宴,一来游春,二来便是为着适龄未婚配的男儿女娘,借此机会相看,若是天公作美,说不定能成就良缘,结两姓之好。先前她也曾去过春日宴,不过并非是赴宴讨姻缘,而是个为操劳宴会的,今日乍听小女娘又叹又愁的心思,便知晓此次宴上的男子未合其心意。
绿衫女子嗔笑了句:“怎的,裴大人乃定国公府嫡子,你还瞧不上?”
定国公嫡子!
几字一出,谢芜瞳孔微震,心道,竟是与裴大人有关!
呼吸微滞,下意识朝屏风后投去一眼。
“陛下与国公府交好,又特邀裴大人,那裴大人至今未娶亲,想想也知晓是何意,”粉裙女娘微微努唇,纠结又懊恼,“裴大人人品模样都是一顶一的好,整个长安都找不出第二个。只可惜……裴大人身形消瘦,只怕不是个长寿的……我看话本里总说年少夫妻要恩爱绵长,若是年纪轻轻便好守活寡,那还是算了吧。”
绿衫女娘一听变沉了脸色,训斥道:“呸!我看你是脑子发了浑,这话儿也是能混说的!也不怕被人听了去!若是不慎传到裴大人耳中,你还要不要你这性命!”
“阿姊,好阿姊!裴大人哪里会听到咱们得话,”她挽着绿衫女娘讨好道,“再说,裴大人性情是出了名的宽和,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也难瞧见他动气,且裴大人大人有大量,即便听到也不会与我计较的!”
“哒——”极其轻微的一声,丝毫未引起注意。
谢芜面上收了笑容,冷了脸色,她原本想推荐另一款香,听着两位小女娘交流,香盒刚刚打开,只一瞬便再度合上,再看粉裙女娘,眸光带上她未发觉的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