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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搭伙抬草台 南北皆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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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大雨滂沱,雨点敲得好似密集的战鼓。屋内众人噤若寒蝉,唯余江恒虚弱的咳声,与我哀戚的呜咽声。

“杜宣谕。”我可怜巴巴抱紧江恒,抬头凄问,“妾身不敢抗旨,可妾身难道连自家相公都不认得?妾虽满身伤病,可神志尚清,近日伴随殿下出巡安民、开设善堂,众目睽睽,满城官民皆可作证,妾身哪里像是神志恍惚?好,即便是妾身发了癔症,柴相、李知州皆曾与殿下共事,岂会误识?便是应国公,也是识得殿下的。”

柴济与李谓之当即应声:“宣谕明鉴,确是靖王殿下无疑。”

江从堟不肯作声,我便又向他逼问:“国公,是也不是?昨日殿下还与我提起,当年寿庆公主于玉津园开设马球赛,国公随圣上一队,我与靖王、相王一队,许王在台观赛,昭庆长公主助威。便是北狩途中,国公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倘若他是假冒,如何说得出这些细节来?”

江从堟方才接错话,更怕自个儿那些孬事被当众揭出来,此时只顾埋头作鹌鹑。杜直方双眉紧皱,显然是恼这色厉内荏的蠢货误了事,却仍是端正了神色,打起官腔:“兹事体大,圣上关怀宗亲,故而请樊夫人携这位同归临安,由宗正司共同核实。樊夫人深明大义,断不可辜负圣心。”

“妾身不敢抗旨。”我再度申明,声色更为悲切,“可你也瞧见了,靖王目盲身残,病弱不堪,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再者,那董令武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承恩军数千兵马都险些折在他一计之下,如今狗急跳墙落草为寇,更是无所顾忌。宣谕是朝之重臣,却未经兵事,万一那厮半路杀将出来,凭区区两都侍卫亲军,如何抵挡?妾身微贱,死不足惜,宣谕与国公又当如何自保?倘若殿下出了差池,宣谕可又担待得起?”

杜直方被我这一连番说辞问住,不敢拍胸担保。此时原该唱白脸的江从堟挺身而上,然而这厮更不敢贸然担保,依旧缩头做鹌鹑。

我这边唱花腔,江恒适时咳嗽,直至此刻场面僵冷,他才强行撑直身躯,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虚声滞气道:“吾积年飘零,饱经磨难,已成残躯。夫人忧心情急,言出无状,望宣谕海涵。”

“妾不管那许多!”我悲呼一声,搂住他的肩膀悲愤哭问,“前几日出城安民,你回来便大病一场,今日尚且咯血,如何经得住长途跋涉?妾原以为与你已是天人永隔,今朝终得重逢,岂容旁人将你硬生生逼死?”

正经严肃的场合,叫我这般胡搅蛮缠,身为外臣的杜直方不便出言斥责,偏生那有理管我的宗正司丞刚打算硬着头皮开口,却又瞥见江怀玉携几名星将凑近门口瞧热闹,愣是不拿出进门前那番气势来,低头又做鹌鹑。

“糊涂!”江恒强撑气息,严厉约束:“夫人,接旨!”

我一撇嘴,委屈巴巴朝杜直方伸出一只手,脸却扭向一旁,死活不肯转过去,虽是跪着,却全然是不服气的架势。

杜直方已晾得极为尴尬,便也不管这等枝末细节,走上前来,将黄绢放入我手中,清了清嗓子:“请樊夫人即刻整理行装。”

我不置可否,将黄绢夹在腋下,故作吃力搀起这瘸王爷,再缓缓扶他坐回素舆之上。众人见我勉强接下圣旨,便也站起身来,除却施道辅依旧埋头默念隐身咒,余人则将各异的目光投向我。

哼。反正在老子的地盘上,便是天王老子也弄不走江恒。老子已说够体面话,这姓杜的再拿着鸡毛当令箭,老子便不给他体面了。

我环视一圈,垂手执黄绢,仰头闭目,悲叹一声:“也罢,我夫妻二人不去临安,那救济粮恐怕是发不来了。为这泱泱灾民,便——”

“将军使不得!”江怀玉突然抢步入内,跪地抱拳,“董令武那厮仍在泗、楚一带流窜,单凭两都侍卫亲军,如何护得将军与殿下周全?倘若将军执意赴险,末将一等,自当追随南下!”

何二勇等另几名星将亦跟随入内,齐齐跪地抱拳:“末将一等,自当追随南下!”

杜直方、江从堟被突然冲入堂中的军汉唬了一跳,然而还不待他二人作何言语,门外站岗的将士皆已面向正堂,应声呼喝:“追随将军南下!”

“追随将军南下!”

“追随将军南下!”

“追随将军南下!”

由近及远,自府内至街外,星将、步军亲卫、承仁军齐声呼吼,一声盖过一声。一阵接一阵的呼吼声中,噼里啪啦的雨声不绝,好似漫天雨珠化作千万道雨箭,朝屋顶倾覆而来。

江从堟见这架势,面色煞白,双腿打颤,不由得作小鸟依人状,贴近杜直方一步。杜直方亦是面色发白,却强自挺胸,凛然质问:“樊夫人这是何意?”

我随手将黄绢与画卷丢在一处,不阴不阳道:“后宅妇人见识浅、不懂事,一心只求自家相公平安。兄弟们大字不识,也不大懂事,一心只求自家大姐平安。都是些犟脾气,我也管束不得,恐怕只能由着他们荡平泗、楚二州贼患,挖地三尺揪出董令武那厮,他们才肯罢休。”

“你……你……”杜直方瞠目大怒,到底不敢口出恶言,只得转而质问明澄,“明将军纵容兵甲喧哗,可是意欲抗旨?”

明澄拱手低头,不卑不亢答:“卑职不敢。”

我将话头扯回来:“圣旨是下给我的,干他什么事?总之殿下经不起舟车劳顿,董令武那厮也埋伏途中。此事如何妥善处置,宣谕与司丞看着办吧。”

场面再度陷入僵局,站在最边上的柴济自施道辅身后走出,对杜直方拱手一礼:“柴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位毕竟是前相使,说话的分量自是不同。杜直方见得有人递台阶,客客气气回礼:“柴公请讲。”

“靖王目不能视、足不能行,兼之体弱多病,出府尚需樊夫人贴身陪护,的确经不起长途跋涉。”柴济不紧不慢,将目光投向满头冷汗的江从堟,“宣谕有疑,不防请殿下暂返内室,由国公查验伤情。”

“不妥!”这回轮到李谓之出言反对,“殿下千金之躯,岂容随意窥看?宣谕三思啊!”

江从堟战战兢兢推拒:“的确……不妥当。”

“族兄非外人,查验无妨。”江恒出言答应,再咳两声,颔首致歉,“吾感念圣恩,牵挂宗亲,惟愿早归临安。奈何身残不便,难以成行。待国公验明伤残,还请宣谕代吾向圣上陈情请罪。”

众人你唱我和,此事便不是验明靖王正身,而是验伤了。杜直方后知后觉入了套,却也着实不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只得闷头吃亏,含糊道:“如此,便有劳国公。”

我全然不给江从堟拒绝的余地,当即推着江恒向内室行去,回头催促:“国公请先。”

江从堟向杜直方投去求助的目光,杜直方却哪里愿搭救这不中用的蠢材?柴济见状,干脆与杜直方谈论起胶东灾情。李谓之这刚正严肃的老头子混迹官场多年,脑筋也是灵活的,当即往旁挪去两步,不动声色挡在杜直方与江从堟中间。明澄毕竟挂着擅兴罪,“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告了罪,领着冲撞奉使的江怀玉等人退下,“严加斥责”。至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施道辅,依旧眼观鼻、鼻观心,默念隐身咒。

江从堟见得无人理会,只得认命,臊眉耷眼随我步入堂后内室。我将槅门帘子放下,自江恒袖中取出一块方帕,捻起一角,故意在江从堟面前抖了抖。帕子前几日沾过鸡血,随意搓洗晾晒,往复三次,留下新旧不一的黯淡血斑。

待江从堟看清血斑,我冷冷睨他一眼,而后温柔体贴替江恒擦净唇角的血渍,晾着江从堟许久,这才收起方帕,摆着冷脸道:“国公请验吧。”

“这……这……”江从堟满头冷汗,“使不得。”

“无妨。”江恒和气安抚,又对我严肃斥责,“谨遵宗法,不得对司丞无礼。”

“殿下教训得是,妾失礼了。”我软言认错,低头福礼,又对江从堟直横横道,“司丞恕罪。”

“不……不妨事。”江从堟急忙摆手,左顾右盼,好似生怕内室埋伏刀斧手,愣是不敢与我对视。

江恒察觉江从堟不敢动作,便缓缓摸索向膝盖,自行撩开衣摆,弯腰去卷裤腿,却不防气喘咳嗽起来。我心疼万分抚着他的后背,待他止住咳嗽,这才蹲身将裤腿卷至膝盖,露出弯折的左胫,扭头问:“国公可看清楚了?”

江从堟飞速瞄一眼,讷然答:“看……看清楚了。”

我再卷起右裤腿,露出右胫上那道尺长的伤疤,直起身来,指着江恒的双腿,质问江从堟:“敢问国公,这样一双腿,如何长途跋涉?难不成要我这弱质女流,背着殿下,一步一步走回临安?”

江从堟不敢应声,在我目光的逼视下,不由得摇了摇头。

“至于目盲,倒是不好验证……”我思索片刻,猛一步上前,将江从堟拽过来,抓住他的手,在江恒面前晃了晃,仿若遭受奇耻大辱一般,悲愤问,“你瞧,他哪里是看得见的样子?若还不放心,不妨让随队的军医刺针验证,也免得你们赖我撒泼扯谎、抗旨不遵!”

“不得对司丞无礼!”江恒严厉斥责。

我丢开江从堟的手,撇嘴道:“妇道人家,舍不得相公受屈受苦。若是言出无状,触犯宗法,还请司丞秉公处罚。”

虎爪擒了鹌鹑,已叫他吓得魂飞魄散,现下捡回一命,江从堟连忙后退三步,缩头支吾:“这……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便是了。我与殿下琴瑟和鸣,当年可是京城一桩佳话。司丞误信谣言,竟当着殿下的面说出那等腌臜话……”我冷哼一声,面色更为屈愤。

江从堟的气焰早蔫儿了,嘴皮发颤,老实巴交认错:“是我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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