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而行,颠簸摇晃。我灌下半袋水,缓过气来,挽起江恒的衣摆查看。那木胫虽有皮革包边,然而这大半日下来,已磨破皮肤,热汗混着血渍,将白袴浸出斑斑淡红。
天气炎热,伤口极易溃烂化脓。我干脆卸下木胫,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粗略包扎两圈,待马车抵达太平仓时,也不让江恒下车,亲自领众官员入内,向他们展示近乎见底的仓储。
这些佐官自是一眼便能估出粮储还能支撑几日,面色极为凝重。我趁机拿出明澄事先拟好的奏疏,请众人联名上书,催讨救济粮。谢士安当先应了声,余人便也不好再推托。
再领众人出来时,江恒端坐车内,温言叮嘱两句,众官恭恭敬敬拜别,今日这趟出巡便算完毕。
返回宅邸时,已有士卒提前传令,沐汤药膏皆已备妥,徐、卫、梅三人也已待命。我亲自搀着江恒前去浴房,停在门口,好言建议:“桃儿是个姑娘家,贴身伺候你,日后还当给个名分。”
江恒嘴角一扯,不作回答。
呵。反正我已寻了两个人来替,他不领情,赖不到我头上。
自正院出来,我径直返回东侧院,竟是倒头睡沉,待到黄昏时分醒来,一身汗已馊了。我难得奢侈一回,泡澡解乏,又不禁忧虑起今日之事——我屡屡引范九月不出,今日敲锣打鼓布这一局,偏生叫个门外汉给搅了。也不知方才范九月是否在暗中观察,又或是……她将目标对准唐远,压根不在临沂?这便难办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正自烦躁,江怀玉在门外回禀,称那刺客已尽数招供,扯出另三人来,皆是雷光豫所遣,其中两人在城外,另一人竟已混入城内,扮作商行挑夫。城内这人已拿下,城外那两人则通报给彭越,只是今日闹这一出,那两人恐怕已逃之夭夭。
除开这件事,江怀玉还称,彭越午后亲来询问,只是那时我睡得沉,彭越得知我并未受伤,便不曾打搅。
“头儿让我带你回大寨去,一根手指头也不许少。”
“头儿说人生地不熟,路上恐有流匪作乱,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行保护。”
“樊将军上马舞枪取敌首,下马绣花赛飞针,男儿帮里论第二,女儿帮里论第一!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头儿这般的盖世英雄才配得上!”
许多往事袭上心头,我更觉烦闷。
自得出了江恒复生这场变故,向来嬉皮笑脸的彭越对我再没一个笑脸。莫说彭越,杨林已算是赤霄军的老人,上回在沭阳议事,他对我的态度也颇为生硬。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自己辛辛苦苦落个两头得罪,到底为哪般。
“怀玉啊……陪我说说话吧。”我枕着手臂,趴在浴桶边沿,望着门外那道身影。
“哦。唔。好……”江怀玉支吾应声。
“瞧你,方才还是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怎地一转眼,又成个唯唯诺诺的小孩子?”我轻笑打趣。
“我……呃……”江怀玉更为窘迫。
“说来,这半年,亲卫少了你,我当真睡不安稳。”我回想白日的情形,欣慰感慨,“原先分明是我保护你,也不知从几时起,变作你保护我。”说及此,我竟想起武灵山旧事,鼻腔不防一酸,“你这傻小子,分明叫你躲好,你却偏要跟来……不听话!”
江怀玉沉默半晌,终于领悟过来我所指何事,忽然上前一步,门扉上映出的身影更为清晰,声音也极为清晰:“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我们,不分彼此!”
我怔了一怔,抬手揉一揉鼻尖:“闲话不提伤心事,说些开心的。”
就这般隔着门扉,叙起东京旧事,说起马球,说起西虎堂,说起爱狸轩,说起樊定邦,说起我骗他大仇得报的狗肉锅子。傻小子竟是今日才知,那狗是我让敦石头从屠户手里买来的,并非樊定邦的杀母仇狗。
说了许多话,桶中水已泡凉,心绪也舒畅许多。
当真是奇怪。两头都被我得罪狠了,小怀玉两头沾一半,却丝毫不曾怪罪我。
当日着实疲惫,夜里睡得沉,次日强打精神,下帖请紫葳居士上门授课。
为全礼数,不宜在正院会面。我命云希声在东侧院厢房中摆茶,而后亲自推着江恒过来,关怀过问腿上的伤口恢复得如何。他今日又耍起神仙脾气,尽说场面话,全然将我当外头的官员对付。
气氛正有些尴尬,李静姝由卫桃儿领进房门,一眼望见心心念念之人,激动难抑,竟一把掀开帷帽,垂泪问:“殿下,我听闻昨日有刺客,你……可安泰?”
“无妨。夫人领兵护卫,不惧宵小。”江恒淡淡答。
李静姝听得“夫人”二字,后知后觉失态,垂首捏紧帷帽,尴尬杵着:“姐姐……静姝失礼了。”
“坐吧,莫这般生分。”我抬手请她落座,命卫桃儿斟上茶水,玩笑道,“临沂不比明州,糕点果子是寻不来了,委屈居士空口喝茶。”
“不妨事。”李静姝双颊晕红,拘谨坐下,怯怯瞄一眼江恒,“原先只听人说北面艰难,如今亲眼目睹,方知百姓到底有多困苦。万幸有殿下与姐姐一心为民,静姝闲居后巷,一无所用,心中着实难安。”
“你以一己之力挽救盐州,已是大功一件,切莫自谦。”我含笑鼓励,又扯几篇闲话。江恒始终置身事外,李静姝也不自在,我索性以军务繁忙为借口,自觉回避,前去东苑,阅理撂开许久的军册。
正专注间,鲍季训前来请示,道是昨日那妇人欲向我拜谢辞行。我召她进来,讨来婴儿抱。小东西昨日喝饱了米汤,此时又得母亲哺乳少许,蹬人的力气大上不少。
世事当真玄妙。昨日清晨,我舍下脸面求子,却遭唐远高傲拒绝,一转头不过晌午时分,老天爷便送我一个婴儿。
女儿好啊……原先听军属闲话,倘若身怀男胎,母亲会变得面貌丑陋,但若是女胎,母亲反倒会变得容光柔美。
偶尔,我会如同深入敌后探查一般,将那段回忆谨慎揭开一角。那年逃难,风餐露宿,蓬头垢面,西生却总说我变漂亮了,也不知是拍马屁,或是当真如此。
女儿好啊……倘若小小仙儿当真是女儿,此时,大约正梳着两个小髻,坐在我的怀中,陪我阅理军册。大约,她会如我幼时一般,转着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好奇琢磨,冷不丁便将真本事自学了去。
越是这般作想,越是爱不释手。妇人见我满面慈爱,小心翼翼问:“王妃娘娘既喜爱这丫头,不如……”
我倒是想留下这小东西,却既不忍让她们母女分隔,又不愿在宅中平白放一个陌生人,便收敛笑容:“莫叫王妃,我只郡夫人,僭越不得。我是粗人,照料不来孩子,你且随军属去,她们自会妥善安排。”
妇人不敢再多嘴,讪讪住口。我硬下心肠归还婴儿,屏她退下,忽而想起一事,便又召来刘四喜。
“宣化使者”办差越发得力,不待我开口吩咐,他竟已揣摩上意,编好一折故事,添油加醋,说我昨日一手环抱护婴儿,一手提剑斩刺客,左眼饱含悲悯泪,右眼直射寒厉光,那慈爱英伟的身姿,恍似天神下凡。
“莫机灵过分了。”我不免暗自得意,嘴上却敲打提醒,“暗地里传播便是,莫拿天命旗四处招摇,免得叫临安寻出错处来。”
刘四喜忙不迭应是,又谨小慎微请我代他问靖王安。屏他退下,再捡着要紧的军伍批阅,转眼已过一个时辰。返回东侧院,李静姝的神色已自在许多,我便又闲话几句,让卫桃儿推着江恒回正院,亲自送李静姝出门,安排精兵护送,而后召来云希声问:“他二人方才聊些什么?”
“先谈了几句《灵宪》,而后论及《夏小正》,再论及《大衍历》时,居士有些回答不上,其后便只谈了些明州风物。”云希声答。
呵。这狗江七,当着我的面儿矜持寡言,背着我倒是颇为健谈。下回老子非得亲自听个壁脚,学学这俏王爷是如何凭一张巧嘴,勾得这帮莺莺燕燕死心塌地!
我不禁暗暗磨牙,竟想即刻找一箱沙来刨,四下寻目,沙自然是没有的,只有一只局促不安的小仙鹤立在跟前。丫头胆子小,心思重,恐怕是自以为失言。我敛去不悦之色,笑赞鼓励:“她是假把式,希希才是当之无愧的女文魁。王爷是斯文人,不比那帮粗汉,莫总躲着他。我万事操心,不得空闲,你是王府大管事,得替我嘘寒问暖。他若有闲致,你陪他闲聊诗书也好,免得他闷出心病来。”
云希声含糊应是,大约还是不愿往江恒跟前凑。
下半日前去州衙大牢,亲自提来刺客审问。这二人仅是小卒,除却同伙,供不出多的来。雷光豫这小小的营指挥,必是受上头的都指挥董令坤指使,董令坤背后则是江慷。然而仅凭两个小卒,不足以向临安发难,只能继续关着,以备日后之需。
次日,柴济与沂州知州施道辅在精兵保护之下,返回临沂。那鸟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人,前些年混迹军营,可是沾染不少兵痞德行,文的不成便来武的。据传,回程途中,二人在车内“高谈阔论”,甚是“和睦”。
东道主既然归来,自当单独接见。奈何江恒腿上的伤口不宜再经擦碰,我只得推着他自后宅出来,至外间正堂后门,才搀他步行入内。
柴济施施然立在堂下,施道辅则苦着个脸,并未着官服,仪容也不甚整齐。见得靖王驾到,“草民”柴济当先拜礼,施道辅却杵了好一阵儿,才干巴巴躬身行礼:“下官来迟,望恕罪。”
他不肯明白尊称“靖王”,想来还是怕临安问责。
江恒由我搀着落座,淡然抬手:“二位免礼。”
柴济谢恩起身,冷不丁开口:“佐世未免过于倨傲,难不成是靖王殿下暂居贵府,令主人家不满?”
“这……下官不敢。”施道辅讪讪答。
“叔度莫为难知州。”我笑言摆手,请他二人落座,“仓促之间,寻不到合适的居所,我这后宅妇人着实不忍让殿下流落街头,这才擅征私产。此事的确办得不周,还望知州莫怪。如今知州既已回衙理事,我与殿下自当腾出去,也免得贵府家眷无处安顿。”
“樊夫人言重……”施道辅急忙起身,暗暗攥着拳头,“寒舍简陋,幸得入贵眼,下官自当奉上。”
这老小子,家眷押在我手里,却硬是不肯尊称靖王。也罢,不论他尊是不尊,只要人在此处,屋子也叫我住着,只待杜直方一来,他有嘴也说不清。
“知州有心。”江恒含笑颔首,“吾依稀所记,知州与柴公是同榜进士?尊师可是太学沈博士?”
靖王既开尊口,施道辅也装不得聋子,只得作揖答:“正是。夫子他……哎……”
我不禁诧异扫一眼江恒,旋即恍然大悟:国子监、太学生才是靖王原先那一亩三分地,难怪乎他心里门儿清。好哇,闷在肚里不说,此时来卖人情?
“沈公乃国之大儒,只可惜……北狩途艰,辽贼苛待……”江恒惋惜长叹,“日后光复河山,自当迁冢立碑,尊荣哀缅。”
读书人尊师重道,不论真情假意,施道辅只得拜谢恩典。靖王和和气气请他重新落座,柴济在旁引着话题,浅谈几句灾情。既是相互叙话,施道辅便也不得不含糊尊称一声“殿下”。客气闲话少时,柴济话赶话,逼着施道辅自行提议去州衙安置,靖王体恤臣公,推让两回,这间宅院便实实在在叫我征了。
待柴济携施道辅告退,我推着江恒向后宅行去,想到今日平白做了陪衬,竟是越想越气,不禁阴阳怪气问:“谁是哪榜进士,谁是谁夫子,你竟然都记得?呵,早知你三言两语便将他收服,我又何苦来当恶人?”
“我并不知柴公去向。”江恒似有些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