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
本能的警戒,令我立时弹身坐起,却觉左肩剧痛,不防哼出声来。
“将军?”门外的星将听闻动静,谨慎请示。
“无事。”我弓着背脊喘息许久,方缓过劲儿来,透过无尽夜色,茫然望向西边的正院,心头五味杂陈,最终却只余抿不尽的苦。
照心镜骂我,总是骂得精准。我这一步棋,的确下得贪心,下得糊涂。可我……没得办法。
昨日尚且得个安稳觉,今日歇在江恒百步之内,我竟是再也躺不下去,闭眼便是那寒光森森的匕首。在黑暗中独坐许久,越发忧心起明日的安防,我干脆起身乔装一番,牵来花栗马,召暗探暗中随行,出府慢行,自城内至城外,“只身”晃悠许久,也未招来一个刺客。
最终,晃悠至城郊大营。因是乔装换马,且未携星将,免不得又遭几道盘问,好容易抵达军帅的营房,兔儿却早已歇下。
我摸黑宽衣,挤进被窝。他背过身去,不肯理我,只是向里挪了挪。
无妨。
小闹怡情。即便是大闹……呆兔肯明着闹,总比不闹好。那人与我和和气气,却要召刺客杀我。
后半夜得一场好觉。次日醒时,大约是床铺太窄的缘故,各自得不着舒展,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抱在一处。
窗外投来一丝晨曦,或将至卯时。他先醒,缓缓眨眼,默默看我,眼神极为黯淡。那并非连日鏖战的疲惫,或是思念亲友的悲伤,或是顾惜军民的忧愁,而是我从未见过的恹倦。
“昨日,如镜骂我一通。”我喉咙发哽,咬了咬唇,“他说,狼心狗肺如我,尚觉难堪,唯恐失了体面。高洁直傲如你,又岂能忍此大辱?”
唐远倦怠反问:“他岂会对你口出恶言?”
“是我狼心狗肺……”我往他怀中缩去,埋头在那汗沁沁的胸膛间,“你曾发誓,即便我是豺狼,掏了你的心,也是你命中该有此劫。可我……从未想过掏你的心。我……是这狗脾气,行事无所顾忌,惹人忌恨。你敞开心门,却叫我挠伤了。”
道完此句,我终是落下泪来,吻着那道心门。反复吻着,寄望以此修复这道看不见、却血淋淋的伤口,直至他轻轻抚住我的后脑,将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
“十年。只愿十年之后,清晨醒来,还能与你相拥。”我哀伤抬头,凝视着他如含水波的目光,“关宁,你可能许我?”
“但有命在,自当如此。”唐远回以轻吻。
大约,我与他,同史书上那些怨偶是不同的。我独一无二,他亦独一无二,又岂能与俗人同日而语?
柔情比划间,唐远突然收招顿式。
“关宁?”我搂住他痴缠,“我已二十有六,不愿再……膝下空空。”
唐远反而冷下来,决然道:“我的种,不记在他人名下。”
我顿觉好生难堪,别过脸去,眼角滑下一滴泪。
“三年,了结此事。”唐远拂去我眼角的泪,起身拾起衣衫,催道,“天色渐亮,快回去吧。今日你事忙,不必相送。”
我只得默默穿衣,临行前,倚在门畔,不舍叮嘱:“此行珍重,加强安防。我,等你回来……”
若有命,我等你回来。
踏着晨曦,低调返回宅邸,匆匆用过饭食,穿上内软甲,再让云希声替我梳妆打扮一番,勉强成个郡夫人的模样。待我前去正院,江恒已穿戴整齐,端坐等候。我到底是不放心,便又脱下他的外衫,亲手重新束好内软甲,检查木胫,再三整理仪容,而后一同乘车前往州衙,接见各州佐官。
这两日,陆续又来了五名佐官,徐州那二人亦在列。胖签判姓谢,名士安,瘦参军姓任,单名维。二人远远立在堂下,不敢直视女眷,因而并未认出我便是当日的“厨娘”。
前回接见佐官,是由明澄与李谓之陪同。靖王端坐高堂,由他二人暗中提示,不曾出纰漏。现下李谓之已启程南下,柴济亦讨了一队兵马,前去乡下寻沂州知州“叙旧”。是以,今日只由明澄主持接见,先依次引荐新来的五人,而后诸官齐拜,江恒免礼赐座,再议赈灾事务。
说是议事,实则是各州官员诉苦。幸而我立在江恒身侧,不时低语提示,极为方便。诸官神色各异,有人似不满我干涉议事,有人似畏惧我手握重兵,有人见我坦坦荡荡侍奉在靖王身侧,或感疑惑,或消疑虑。我端立高堂,将各人的神色暗中记下。
议事间,谢士安免得不多看我两眼,胖脸突然一僵,而后转头冲任维暗使眼色。任维本就不愿来,憋着满肚子怨气,自落座议事起,一直垂眸置身事外。谢士安的眼色递不过去,窘迫回头瞥来,正巧与我对上目光,胖脸又是一颤,匆匆低头掩饰,不由得抬手擦汗。
“文叟公可是耐不住热?”我朗笑问。
方才我仅是向靖王低语,不曾公然出声。此刻突然询问起某人来,诸官或识得谢文叟,或不识得,却也跟着旁人的目光,向谢士安看去。
谢士安更是如坐针毡,两手左右开弓,不住擦着额上的汗水,终是架不住这一道道探寻的目光,起身道:“下官失仪,望殿下恕罪。”
“无妨。”我接过话来,“暑热重,辛苦诸位臣公。日头渐高,不如今日暂且议到此处,也免得灾民久候中暑。殿下以为如何?”
“夫人宅心仁厚。”江恒缓缓点头,拄拐起身,对众人道,“各州急难,吾已知晓。当下粮储困顿,还需诸公齐心,共度时艰。详细事宜,可待后与明将军细论。”
“臣领命。”明澄郑重行礼。
诸官亦已起身,恭敬退出正堂,唯有我“钦点”的几人留下,跟随靖王的车驾,向城外行去。
外城治安由李二“辅佐”唐迎管辖,因今日干系重大,索性让唐迎回家休假,由李二一手操办。此时,出巡道路已肃清,沿途岗哨密布,几处粥棚更是重兵把守。
平日施的是麸粥,今日特加少许油腥。灾民顶着日头,咽着口水,眼巴巴拥在粥棚四周,见得几辆马车行来,免不得一阵骚动。
待李二镇住场面,前来车驾前汇报,我才搀着江恒下车,由江怀玉领队护卫,缓步走向粥棚一侧的木台。灾民虽不识靖王,看这架势,亦知是有大人物到场,不敢高声喧哗,四下只余窃窃私语之声。
木台长宽两丈余,高约六尺,其上搭有遮阳草棚。为免靖王的腿疾引人揣度夸大,木台只设台阶,不设缓坡。然而那木胫辅助平地行走尚可,抬腿攀梯则不大灵活,幸而台阶两侧亲卫林立,遮挡人群的视线。好容易登上木台,江恒已有些气息紊乱,想来是木胫擦破皮肤,兼有汗水渍着伤口,令他疼痛不适。
“再坚持坚持。”我轻声叮嘱。
“无妨。”江恒缓息一气,挺直背脊,由我搀至木台中央,端端正正面向人群。
“这便是靖王爷?”
“靖王爷果真从辽国逃难回来了?”
“那还有假?不是王爷发话,那群当官当兵的怎舍得开仓放粮?”
“旁边那妇人是谁?”
“这派头,莫不是盐州那位女将军?”
“不像。听说那是个身高八尺、吼声如熊的悍妇,甲胄片刻不离身。”
“胡扯。我听说那位狐媚得很,全靠妖术打仗,还召来二十八个不死——”
“嘘——莫乱讲!”
“定然不是。听说那位出巡必竖什么‘天命旗’,说是赤色的旗。”
“台子上不是有两面赤旗么?”
“蠢货!那是军旗,上头还有‘承恩’两字呢。”
台下窃窃私语声又起。
因今日靖王是主角,故而不打我的天命旗,那套神神叨叨的仪式自也免去。为免落人口实,连新制的赤霄军旗也收起来,只竖两面承恩军旗。赤旗四周,则是承仁军玄旗。
军旗高竖,军汉林立,场面自是肃穆,纷杂私语声少时小了下去。我耳听八方,不动声色扫视一圈,暂未发现可疑迹象,便收敛眼中厉光,摆出一副亲和面容,高声宣道:“乡亲们,天灾无情,苦了你们!万幸靖王渡难归来,必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现今,诸位大臣已联名向临安上书,苦求救济,奈何这一来二去,尚需些时日。今日靖王做主,四方筹措来些许米肉,还望乡亲们莫嫌饭食简陋。只待临安发来救济粮,必让你们安顿妥当,返乡归家!”
灾民听闻此言,欢呼沸腾,称颂靖王,方才那些猜测自也无人再提。江恒悲悯“环顾”,抬手安抚灾民,姿态从容,全然看不出是个瞎子。
谦从得我示意,端出二十口热腾腾的大锅,有序分发浓粥。我搀扶江恒坐下,随后挺身立在一侧,不住扫眼观察,奈何人群拥挤,着实辨不出何处有异常。日头暴晒,人群挤攘,木台外圈又围着层层铁卫。莫说在旁立候的谢胖子热得直喘,我穿着内软甲,外头又罩褙子长裙,亦是闷得热汗直流,恨不能将袖子撩起,将裙摆扯作两片,扎在腰带上。
妈的,敌在暗,我在明,当真折腾死个人!
心中正烦躁怒骂,江恒忽然探过手来,触及我的手臂,而后向下缓移,握住我汗涔涔的手,低声叮嘱:“身子弱,勿强撑。”
“火海里趴过,这点子热,不妨事。”我随口应声,继续扫视人群。
“弯腰。”江恒轻轻扯了扯我的手。
“做甚?”我依言弯腰,目光却一刻不肯放松,斜向周边。直至江恒缓缓抬手,以袖擦拭我面颊上的汗珠,我才愣了一愣,旋即明白他的意思:今日除却是他首次在百姓面前露面,亦是靖王与樊夫人首次在众官员面前联袂登台,自当作出一副恩爱体贴的模样,才好叫旁人打消疑虑。
果真,我扫眼向左右瞄去,几位官员窥见此景,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递眼色,但那紧张不安之色,皆已自然许多。唯独那谢士安依旧战战兢兢,好似非礼勿视一般,只顾低头看向便便大腹。
我暗暗发笑,待江恒替我擦过汗,便恭恭敬敬请示:“殿下,灾民拥挤,着实闷热。不如让诸位臣公稍坐,妾去斟些水来。”
“有劳夫人。”江恒含笑点头,稍微提高声音,“诸公辛苦,请坐。”
诸官连连致谢,自有谦从搬来板凳,叫他们也当一回“板凳大人”。我借着倒水的工夫,围绕木台巡视一圈,依旧未发现可疑之处,只得再三提高警惕,提了水壶回来,客客气气为众人斟水。
斟至谢士安时,他好似更热了,手汗滑得险些捏不住水杯,脸上的汗更是直往下滴。
“文叟何苦畏我如虎?”我压低声音,笑问,“兰陵驿中,文叟可是一直向着我说话呢。”
谢士安听闻此言,自知那日的争执叫我全听了去,急得面色绯红,讷然半晌,终是硬着头皮求情:“任参军素来呆板,凡事必依规程,当日口不择言,也是顾虑……顾虑下官失当。望夫人恕罪!”
“他是司法参军,严正守法是应有之义。”我不以为意,赞道,“文叟忧心百姓,甘冒临安责问之险,前来共商大事。皆是大梁忠臣,我与殿下岂有责怪之理?”
谢士安大松一口气,顾不得杯中水洒出,连连拱手:“殿下与夫人宽宏大量。下官必当训斥任参军,让他负荆请罪!”
“二位不分尊卑,情同手足,正是一篇佳话。现今各州官员齐聚一堂,共克时艰,更应效仿二位才是。”我替谢士安斟满水杯,请他落座,又拎着水壶替余人斟水。
签判在这帮佐官中职位最高,众人见这只传闻中的母老虎和和气气,更与谢士安从容闲话,神色更为安定。然而看向江怀玉时,众人又不免面露疑虑,大约是混淆了两舅甥,一时闹不明白唐将军亲自护卫,且对我言听计从,其中到底有何缘故。
斟过一圈水,二十口大锅已施完,又有谦从端出二十口来续。我居高临下扫视,依旧未见可疑迹象,便有些耐不住,正打算亲自下去施粥,引蛇出洞,可又看向这身不便活动的衣裙,只得打消此念。
披甲执枪的江怀玉如铁塔一般矗立台下,似乎心有所感,回头望我一眼,大约是察觉出我有些焦躁,旋即坚定神色,对我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