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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至亲至疏者 至柔至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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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虎再三再四伏低做小,呵护着彼此间的伤口,好容易结痂,却叫这醋疯的兔儿胡乱挑开。我除却痛,更觉累,累得已不想再这般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终是冷冷淡淡强撵他出门,家里这个却还需赔笑安抚。

黑暗中独坐许久,我磨磨蹭蹭返回后宅,挨在院门外望去,见江恒斜倚着檐下的美人靠,单臂搭着靠背,歪头枕于臂间,姿态如玉山倾,神色如死水凝。

他平日最是讲究,饭后断不肯坐着积食,便是如今腿脚不便,也会尽力拄拐走动走动。此刻他沉默独坐,显然是怄极了,大约正默念心经,甚至咒骂我寡廉鲜耻,合该一纸休书撵出门去。

天意弄人,两相难堪。顾着彼此的体面,我不愿揭开这层遮羞布。私事、公事原本也该一码归一码,虽说现今不可避免绞在一处,可我已尽力将二者分开。唐远为何再三辜负我的苦心,破坏我的谋划?现今更是得寸进尺,定要撕破我的颜面,叫我无地自容!

樊宝珠才是靖王府大帅。他今日哪是挑衅靖王,分明是冒犯我以泄私愤!

立在院门外许久,热泪不知何时滑过脸颊。我身心俱疲,只想干脆回东侧院歇下,却又再三望向江恒,终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江恒听见脚步声,略微抬起头来,却不招呼,低头枕回臂间。

千万句说辞缠在舌尖,我却一句也吐不出来,最终只得坐在檐下的台阶上,侧身不看他,干巴巴道:“今日忙糊涂了,忘记提前通报一声。对不住。”

瞎子又装起聋子,既不肯言和,也不肯斥骂,只将我尴尬晾着。

这神仙脾气,也是恼人。从来不肯给个痛快,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偏要我这大老粗来猜。

我更觉疲惫,好似抽干了心力,又恼自己自诩文韬武略,却连内帷私事都摆不平,当真成了天大的笑话。早知如此,我便该效仿拾娘娘,只挑好的借种,不与人牵扯私情,潇潇洒洒当个山大王,哪来这等烂遭事?

“客人莫直入,直入主人嗔。扣门三五下,自有出来人。”

沉默中,江恒突然低声唱起小调来。

他有一副好嗓音,不论唱经或吟歌,皆是清雅动听。可这支小调唱得荒腔走板,唱词更是直白粗浅,哪像是江神仙的调调?

再细品这唱词,分明应着今日的景。恐怕是他怄了好一阵气,临时作这一首,拐着弯骂我。

罢了,他肯骂我,我便受着。受几句骂,心里大约能舒坦些。

“天地平如水,王道自然开。家中无学子,官从何处来。”

江恒用同样的小调又唱一遍,词却换了。

我细品唱词,却犯起糊涂,绞尽脑汁理这团弯弯绕:前头两句似是道家自然之法,可后头为何又说什么读书做官?他又不需考功名,这“学子”暗指什么?从学子到当官,也算得鱼跃龙门。王道……龙门……难道他是暗示我,家中缺他这条鲤鱼,我便跃不得龙门,得不着王道?他提醒我这个做甚?果真是怄了气,以撂挑子作威胁?这便难办了。倘若漏些实在的给他,有李谓之、柴济在侧,他极易翻身反制。这可当真难办了……

冥思苦想间,江恒又换了一套词。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我终是忍不住嘟囔:“二十个字里塞八个‘春’字,也不嫌吵得慌?”

江恒停住歌声,话音中似乎含着些许笑意:“宝珠果真精进了诗文,竟能以‘吵’字犀利点评。”

我全然叫他绕糊涂了,只得顺着话聊:“如镜学富五车,希希也是女文魁,我受他二人熏陶,好歹摸得到门槛,只是做不出来而已。你可是庐云诗社里泡过的,怎地作这些烂白诗?”

“非我所作,也称不上烂白诗。”江恒顿了顿,怅然道,“前些年逃难至河北,恰逢隆冬,百里冰封。幸而路过一处废窑,捡来些许木炭,又拾来几个破罐煮雪。这些诗便题于破罐之上,俚俗生动,不乏错字,想来是窑工心血来潮,顺手所为。”

这便叫我更是糊涂。原以为他是作诗骂我,可他又说这些诗早有出处。他究竟是随口杜撰,实则还是骂我,又或是无端端想起这些诗来,歌兴大发?

他今日受这一顿委屈,岂会歌兴大发?想来,还是拐弯抹角骂我。

我正作此想,却又听江恒感慨:“太平年景,百姓衣食丰足,便是劳作之时,亦有闲心作诗题字。也不知乱世何时可休,每每思及此,心中着实……痛。”

我不防一怔,扭过头去,却见他已抬起头来,对着无尽夜色,面含无尽哀愁。

“黎民为先。”江恒转过头来,话音既轻且重。

我终于听明白他这弯弯绕的意思,鼻腔一酸,半含揶揄道:“你是活神仙,俯首看苍生。”

“山河亘古有,疆土自无边。皆是无情物,不如看苍生。”江恒照着方才的调子,慢悠悠又唱一遍。

“这是现作?”我问。

“不善诗文,献丑。”江恒含答。

“苍生啊……便是一个个活人。”我悠然仰头,目光碰巧落在檐下的灯笼上,不禁笑出声,“呵,这灯笼上竟然作了画?必是佩佩那丫头与果儿学来的,画又画不好,好好的兰花画得好似一丛杂草。”

江恒迎着光亮抬头,笑道:“让她随性画吧,总归我也看不见。”

“说来,今日有个丫头躲懒。”我无奈摇头,纳闷问,“你不曾发现院儿里少了个人?”

江恒犹豫片刻,谨慎问:“可是调走了卫娘子?”

他有此一问,我倒是讷了一讷。

自从范九月告密,江恒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论是站岗护卫的星将,或是照顾起居的娘子,调谁来,换谁走,他从不过问,只提过一回,让我拨一名军医助他编纂《本草》。

他安分省事得叫人……心疼。分明是我的囚徒,今日分明受此大辱,却好声好气陪我闲聊,拐弯抹角与我言和,不动声色顾全我的体面。

如此一想,我更觉愧疚难当,却又舍不得叫这安逸的氛围被那狼狈的事实挑破。最终,我强按纷乱的心绪,撑膝站起身来,走至美人靠前,与他斜倚对坐,闲聊絮叨:“此事倒说来话长了。邹参军是武学堂翘楚,文武兼备,奈何前些年负伤断了右臂,写不得字。又奈何机宜处的能人已分给如镜,我着实捉不来合适的人选接管,只能强提了他来。幸而这些年他栽培出一个副手,至少能代为提笔。这人与我家还有些渊源,他爹姓卫,是我爹的帐前兵,家中一子一女。女儿生得高挑,儿子却有些矮瘦,不是习武的料。我爹便让卫小子去武学堂读书,虽没学两年便打起仗来,好歹开蒙识了字,这才让邹参军捉去代笔。这对兄妹的名儿也有趣。卫母怀女儿时,馋鲜桃,便唤女儿作桃儿;怀儿子时,馋胡麻饼,便唤儿子作饼儿。邹参军嫌这名儿太草率,做主替他改名丰廪。昨日邹参军携卫丰廪一道过来,住在前边东苑。桃儿必是与哥哥撒娇去了,竟连差也不当。你也是,我忙着外头的事,顾不全家事。你该过问便过问一声,莫叫底下人懈怠了。”

江恒静静听完这一番弯来倒去的原委,模棱两可道:“原来如此。徐娘子又有怎样一段故事?”

“她啊……是个苦命人。”我将右臂搭在靠背上,托腮追忆,“早些年,赤霄军里有一位英雄,名唤徐大同。只可惜啊……当年兴翔府惨败,徐大哥说,赤霄军的传统,便是年长的死前头,他最年长,就该他去断后。那一役,徐大同、熊达、陈天风、马兴汉……数不清的哥哥英勇就义,为弟弟们搏出一条生路。邹友安的右臂,也是在那时被火炮炸断。说来,徐大哥还教过我一套女子刀法,如今这刀法已在女兵中发扬光大,他若是泉下有知,定然倍感欣慰……”

“可歌可泣。”江恒沉叹一声,又问,“你可有受伤?”

“哦。我不在场,那时正守平凉城呢。胖子亲历那场惨败,还因此负伤失忆,多亏关宁……罢了,说远了。”我含糊过去,接回故事,“徐二娘便是徐大同的妹妹,下头还有个弟弟,名唤徐三全,是个老来子,年纪尚轻,现今在宝骏麾下效力。徐二娘的相公是陈天风麾下干将,当时铁鹞子直冲主阵,弓兵近乎全军覆没,她家相公也未能幸免。她原有一子,可赤霄关破时,许多妇孺惨死,那小儿也……自此她便这般孤零零过着,在抚恤都领了个差事,照顾伤残将士。你听过便好,切不可在她面前提及这些伤心事。”

这则故事,我并未说全。徐二娘与儿子曾遭番贼俘虏,幼儿经不住虐待,死在俘虏营中。而徐二娘,虽然在换俘后返回赤霄军,肚里却不幸多了东西。当年,我替她们秘密落胎,可到底压不住诸多闲言碎语。徐二娘的相公曾因此对她动粗,徐大同虽不忍妹妹受难,可身为大丈夫,到底羞于启齿,是我将万念俱灰的徐二娘召入女谦从,免她备受摧折。不过,那人终归是沙场殉难的英雄。斯人已逝,旧日是非,便不再评论。

江恒若有所思,面容浮出悲悯之色。

“哦,还漏下一人——希希。她全名唤作云希声,扬州人士,并非军中女儿,是……”说及此处,我忽有些不乐意提起崔宝姝,便道,“且卖个关子。你若能哄得她自行道出身世,我便陪你去后花园泛舟,如何?”

“好。”江恒含笑答应。

“哎?”我眉尾一挑,问,“光是我说,你在逃难途中,必也见闻许多苍生故事,且与我说道说道。”

江恒的笑容缓缓沉下去:“皆是人间惨事,不提罢。”

“那可不成。不公平。”我不依不饶,揶揄道,“你有一双不尘目,晦暗处也可见生情意趣。捡着几个破罐子,你便瞧见窑工题诗,瞧见细微妙趣,瞧见清平盛世。这一路,除却凄情惨状,定也有许多苦中作乐的苍生故事。”

江恒无奈叹气:“罢了,拗不过你。”

我悠悠然歪头枕臂,听他娓娓讲述,好似这瞎子以话为笔,在我面前徐徐画出一幅幅苍生画卷。那是温柔的观察,细腻的工笔,却无半分矫揉炫技之意,平实自然运笔落下,那些在我脑中早已模糊的苍生面貌,再度清晰起来。

俯看苍生,说得倒不准确。靖王总是被迫浮于世外,实则却是竹杖悬壶的云游道士,从来都是行于尘世之间。

几时舒适得睡过去,我竟浑然不觉。直至耳中传来徐二娘的轻声呼唤,我方迷糊醒转,只见身上盖着一件天青色圆领襕衫,至于襕衫的主人,则不见踪影。正堂内室黑洞洞的,瞎子也不需点灯,不知是否歇下。

鬼使神差间,我竟想留下这件犹带体温的襕衫,可又生怕那醋疯子突袭查岗,再闹出一场难以收拾的风波来,只得将襕衫递还徐二娘,打着哈欠,回东侧院歇下。

当夜好眠。次日,振作精神,趁着陪江恒用早膳的工夫,召来云希声及卫桃儿,发了些许威风,扣罚那逃岗的丫头半月俸钱,又告诫云希声不可轻忽规矩,凡事必得遵照章程。

我向来对女儿家格外宽容,今日难得黑了脸。卫桃儿那张桃花似的面颊吓得发颤,红着眼眶,咬唇不敢出声。云希声亦是羞愧得抬不起头,怯声认错。

江恒倒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避嫌避得有些过了。

方整顿过内务,郭柏良便遣人回禀,道是今日有些仓促,明日一早安排好沿途安防及随行官员,再请靖王与我一同去城外抚民。我取来章程细细审阅,顾虑范九月趁乱发难,遂划去冗余的斜封官,只留各州正经的佐官一名。

处理完这桩公事,我换一套轻便的妇人装束,取来尚未开封的胭脂水粉,对镜描眉梳妆。奈何这双粗手着实干不来精致活,折腾半晌,最终只得打水抹了,只用粉扑盖住尚未消退的蚊子包,再让云希声替我挽个简洁的发髻,簪一枝银钗,而后乘车出府,去往后巷拜访葛兰。

她的心思有些沉重,想来是唐迎时不时在门前搅闹,令她甚是为难。尤氏倒是只顾欢喜,扶着日渐沉重的肚子,定要领我观看宅院,一路嘀嘀咕咕着琐碎话,夸我的新裙好看,赞我的发髻漂亮,又问云姐姐今日怎不一道过来。转过一圈,连闺房也看过了,她才依依不舍送我出门前,又道自己没个大名,家里人唤她作“小妹”,定要我也这般唤她。

笨丫头当真讨人喜欢,我一口答应,承诺下回带些甘草金银糕来。丫头方才还有些失落,此刻又化作欢快的小鹊,牵着我的手,殷殷切切点头,只盼我早些再来。

满心愉悦自宅中出来,我又去隔壁探望李静姝。她在东京居住多年,会一口流利的京腔,便自拟了个身份,自称是京畿某户耕读人家的女眷,如今逃难来临沂,深居鲜出,带发修行,自号紫葳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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