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葳便是凌霄花的别称。想来,她身在后巷小宅,心却在那西侧院中。我一再赔了不是,道自己前些日去盐州视察,一时不顾上临沂这头,今日便当作寻访女师,后日再递贴邀她登门,如此也全了礼数。李静姝极为欢欣,却尽力矜持着不愿显露出来,恭恭敬敬起身拜谢。
在宅中叨扰一顿午膳,我正待回府歇养精神,谁知刚至府门外,明澄却遣人请我议事。待我前去州衙侧厅,却见明澄、柴济、李谓之、唐远四人皆在座。因是侧厅议事,四人并未分主次,各自随意坐着,神色却皆是严肃。
见我进来,李谓之、柴济客客气气起身见礼,明澄也起身致意,唯独唐远端坐不动,怔怔向我望来,旋即垂眸抿唇,沉默不语。柴济不动声色在我与唐远之间扫视两眼,严肃的神情下,忽而浮出半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妈的,又叫这鸟人寻着得意!
遭此挑衅,我干脆大步走至唐远身侧的座椅前,大大方方向众人回礼,坐下问:“诸公齐聚,可是临安有动作?”
我甫一坐下,李谓之的神色即刻起了变化,蹙眉看向我与唐远,暗有不悦。明澄亦是眼含责备,旋即凝定神色,答道:“临安任杜直方为宣谕使,另有一名宗正司丞陪同前来,不日将抵达洪泽湖。”
“只遣使,倒是不见调兵的迹象……”我思忖片刻,询问诸人,“这便是有得谈?”
柴济当先答:“杜直方乃柳相门生,时任左散骑常侍,颇得圣眷。既遣他来,且有宗正司随同,足见重视。”
李谓之接话道:“既有宣谕使来,老夫理当亲往迎接。”
“成。我护送李公去盐州。”我顿了顿,叹道,“施粥安民一事,只得搁一搁了。”
“你的身份,不宜再四处奔走,陪同靖王安民便是。”唐远不容置疑发话,“我与李公同去。”
话虽在理,可自他口中道出,自我耳中听进,总觉带着几分讥讽。
幸而明澄及时接过话头:“唐将军有军职在身,由将军护送迎接,自是最为妥当。至于临沂,由我与柴公全力筹备。届时宣谕使与宗正司丞抵达,还需樊夫人陪同靖王接见。”
我暗暗瞥一眼唐远,并未发觉异常的神色,这才放下半颗心,点头道:“也罢。临沂有我与彭将军内外坐镇,倒也不怕生乱。可有一事,我拿不定主意,还请诸公参谋参谋——靖王的目盲之症尚未好转,宣谕使来,到底是应糊弄过去,或是直言相告?”
“此前接见诸州佐官,倒是暂且应付过去……”明澄犹豫片刻,建议道,“依我之见,当下以示弱为宜。”
李谓之当即反对:“不妥。倘若杜直方大肆宣扬,岂非有损殿下威仪?”
“无妨。他并未损伤眼珠,几时痊愈,全凭一句话而已。”唐远道完这句,转头向我,显然是话里有话。
李谓之察觉出不敬之意,眼中再度闪过不悦之色。幸而这一老一少早有并肩抗敌之谊,如今又共事许久,倒也不至于因为江恒的缘故彻底对立。是以,他最终只是以责备的目光看向唐远,并未再有多的言语。
场面冷了一冷,柴济出言道:“依某之见,目盲、腿疾二症皆可逐日痊愈,当下不妨示弱,以示靖王饱受辽贼迫害,唤起朝野愤慨,也免有心人栽赃靖王有通敌之嫌。”
“我亦同此见。”明澄附议,细细剖析,“太上皇虽立靖王为储,可毕竟是在北辽胁迫之下。倘若临安借此做文章,靖王的处境将极为不利。当下姑且示弱,待救灾毕,借此愤慨之势,亦便于召集军民,同心抗敌。至于身疾,自有樊夫人悉心照料,日后或得治愈,或称痊愈,皆可。”说罢,他又客气询问李谓之,“李公意下如何?”
李谓之思忖许久,勉强让步。
大事既已达成一致,再商议明白细节,便各自散去。唐远与李谓之明日启程,唐远便当先回营整军点将,李谓之却声称需向靖王辞行请示。我正待与他同去,明澄却寻了个借口,让我单独留下。柴济闻言,不动声色瞥我一眼,又瞥向唐远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待那三人先后离去,明澄踌躇再三,皱眉责备:“悬黎,当下既已选择此路,你与关宁理应避嫌才是。这些时日你总在外奔波,却不知是靖王再三在李知州面前为你作保,因而他才肯暂且搁下这些……不清不楚之事,诚心共事。”
我不由得抬手遮了遮脖颈,唯恐是出门大半日,热汗化了敷粉,让李、柴二人瞧见蚊子包,却又到底问不出口,只得含糊道:“我省得。可那犟种……着实不好哄。”
明澄沉默半晌,委婉问:“悬黎心中委屈?”
此事,旁人问不得。明澄问来,我不妨眼眶一红,闷头自嘲:“落子无悔。我不可与他拆伙,耐着性子哄哄罢……自家兄弟,不至于拉不下脸皮来。”
明澄又是一阵沉默,再问:“你自觉能忍到几时?”
我讷然难答。
“当初我便说,你这一步走得糊涂。”明澄无奈摇头,忧虑长叹,“你尚觉委屈,关宁秉性纯傲,岂肯忍辱求荣?你二人若是私下衷情便罢了,如今,赤霄、承仁乃至李知州皆知你与他已成眷侣,你作此举,岂非公然令关宁难堪?倘若你肯依我之言,劝靖王成人之美,也未尝不是——”
“他不会甘愿放手!”我烦躁打断他的劝说,抿唇缓吸一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如镜,咱们是多年袍泽,你自是偏袒关宁。可……这仅是你一厢情愿!即便不论人情,只论利害,覃思见惯权争利斗,便是我不存他心,他亦会疑我不怀好意。现下,这郡夫人的身份,是我唯一能给他的保障。倘若我连这东西都不给他,那他又成了什么?落魄潦倒,又瞎又瘸,任由骄兵悍将挟持欺凌,连妻子也只能拱手让人的笑话?如此一来,李知州如何看待咱们?天下人又如何看待咱们?倘若临安借题发挥,宣称咱们胁迫宗亲,又当如何破解?左右那板凳夫人的浑号已传遍大江南北,便是不说我与关宁,连我与你都是说不清的。外头既要这般传,那便干脆囫囵过去,全当它是谣言。只要我尊着靖王,伴着靖王,外人瞧在眼里,这些谣言自也不攻而破了。”
“可……”明澄显见仍有异议。
“覃思待人宽和,可并非懦弱可欺。他肯这般退让配合,已是极为不易,我不可罔顾着他的感受。至于关宁……”我顿了一顿,苦笑道,“他是那拧巴性子,我再哄哄便是。和离之事,不必再提。至少,当下,我必须维护靖王的体面。”
明澄劝说不动,只是叹气。
话已至此,我正待离去,明澄终归是不愿缄默旁观,直言问:“三年五载,难以成事。你让关宁久受此辱,他难道不会心生怨恨?届时,你的宏图,可还能放心转交予他?”
我本已起了半个身,闻言一僵,颓然坐下,咬唇半晌,苦问:“你是想劝我,既已选了郡夫人,便只能放弃他?”
明澄沉默良久,直言不讳:“你……太贪心!”
“我不能与他拆伙。不能,也不愿!”我决然宣告,而后起身离去。
心思沉沉出得州衙,返回宅邸时,李谓之已告辞离去。此刻是申末,日头偏西,闷蒸一日,正是最热之时。站岗的士卒披甲竖枪,热汗自兜鍪间滴落,外间院的仆役正四处洒水降温,勉强消除些许暑热。我招来一名管事娘子,让她煮些甘草水来,切勿让这帮军汉渴着。
第二进院空着一半,热气稍减,邹友安亦命随队谦从在石板上洒水。我大致询问几句军务,便往后宅行去。
因有后花园那片小池,兼之周佩佩新植了草木,后宅倒是凉爽许多。我回东侧院换下衣裙,穿一身半臂短褐,洗把脸,拎着蒲扇前去正院。
江恒依旧在书房指点梅冬郎起草《本草》,听见脚步声,转头问:“宝珠?”
“嗯。出门忙了一日,方才回来。”我抬手示意起身行礼的梅冬郎坐下,走上前去,倚在桌边,对着江恒轻摇蒲扇,随意瞄几眼画稿,笑赞道,“呵,你倒是著了本好书。正巧如镜他们打算设立替你学宫,届时多招些学子来,抄个千八百份,广发出去,不知能救多少条人命呢。”
“尽力施为。”江恒淡然一笑,吩咐梅冬郎,“酷暑难耐,今日便早些回去吧。”
梅冬郎应声起身,行礼退下。我稍加拾捡桌上的书稿,便也坐下,依旧对着江恒轻摇蒲扇,作闲话状:“李知州既已来过,你也知临安要来人了。莫担心,有三位文肱在,应付得来。明日咱们先去安民,日头热,也不必让人乌泱泱跟着,我只点了各州佐官一名。不过,方才我与如镜他们反复商议,在外头的官员面前,你还需撑一撑场面,待那杜直方来了,再明白告知你的伤残。莫多心,此举只是示弱,目盲与腿疾终归日渐好转,今后说不准不需对外假称,你便当真痊愈了呢。”
“承你吉言。”江恒依旧是面带微笑,“奔波辛苦,自去斟茶润喉吧。”
“惯会纵着这帮丫头。今早特为你发一通威风,你也不说罚桃儿多当几个时辰的差。”我打趣责怪,自斟一杯凉茶,抿过半杯,烦叹道,“原以为有柴、李联名发露布,各州主官好歹给个面子,至今却只见佐官……罢了,总归有宣谕使来,待老九亲口承认,那些主官总不能再装聋作哑。我琢磨着,明日施粥卖个惨,叫那些佐官瞧清楚咱们的窘迫,顺理成章让他们联名上奏,催一催救济粮。不然这一来二回打太极,军粮也不够用了。”
“好。”江恒毫不迟疑答应,沉思片刻,无端端论起旧事,“熙元年间,陈州司户参军曾作《流民图》附于奏疏,上陈进奏院,却为崔相留中扣住。其后辗转多次,此疏与《流民图》才递奏至御案前。京师哗然,新法就此受阻。”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琢磨片刻,顺着话问:“陈州离东京可不远,怎地陈州已流民遍地,京城竟是一无所知?”
“彼时,我亦是年少无知。多年后得父皇允准,前去工部视事,我方有体悟——京官乃至各州主官,大多只知政务,脱离实务,下辖之事,全凭一纸文书判断。临土治民,实则把控在佐官辅吏手中。”江恒顿了顿,摇头感慨,“亦可说,万里疆土,治在青绿,不在绯紫。”
他总是说话藏一半。我细细琢磨,终于恍然大悟:他是在委婉安慰我,干实事,得靠明白人。现今前来临沂的大小佐官才是明白人,至于那些穿绯紫的主官,来不来也不甚要紧。
“宝珠治军多年,自有心得。此话倒有些啰嗦了。”江恒微微一笑。
“哪里啰嗦?”我抓起蒲扇又摇,打趣怨怪,“原先你若肯与我谈论这些,我也不至于怄你的气。”
江恒怔了一怔,赧然道:“抱歉。”
“不妨事。原先年纪小,见识浅,只会打马游街揍地痞,也办不来个正经事。”我摇头自嘲,又正色叮嘱,“不过今时不同往昔,你放宽心便是。”
“好。”江恒依旧面含微笑,随即伸手悬出二指。
我抬手一半,却又心念一转,捂住手腕,缓缓垂下:“不必劳烦。自个儿的身子,我有数。”
江恒渐敛笑容,竟是犯起犟来,悬手不肯收回。
“不必劳烦。”我没来一阵心烦,干脆将蒲扇塞入他手中,起身道,“明日有一场劳累。用过饭,消消食,便早些睡吧。”
说罢,我快步走至房门口,不禁回头望去,只见暮光之中,瞎瘸子靠坐藤椅,手握蒲扇,微微垂头,面色淡如止水。
返回东侧院,用过饭食,我取来出巡章程反复审阅,深恐范九月趁机发难,思来想去,召来何二勇与周思报,再三确认在明在暗的防卫布置。
当夜早早歇下,竟是梦回卧云阁。
红绡帐内,温暖如春,我悠悠闲趴在绣枕上,翻看兵书。卧云阁的床十分宽大,我竖着趴,江恒横着躺,以我的腰为枕,自在读着杂七杂八的闲书。
胀痛的腰被他这般枕住,竟有些舒服,我便央着他以头作肉锤,替我舒缓舒缓。他摇头晃脑,在我的腰上滚来滚去,逗得我咯咯直笑。嬉闹一阵,他索性翻过身来,为我按摩推拿,而后便惯常地得了趣儿,声声“狸奴儿”“仙儿”,唤得好生黏糊。
正飘飘然间,他却一改体贴做派,反拧住我的双臂,将死死我按倒在枕衾之间。我好容易扭过头来,嬉笑着怨他玩闹过了,外间值夜的范九月突然踹开房门,自袖中掏出匕首,二话不说向我的喉咙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