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澄见我二人和好如初,神色颇为复杂,目光又在我的脖颈处略作停留,到底是不便过问,只是摇扇附议两句。他分身乏术,既已在大事上“达成共识”,此次前堂议事便到此为止。
我将衣领往上提了提,与唐远并肩出得书房,好声好气商量:“关宁,我得去找郭参军问问赈灾细况,后几日大约得亲自出面操办。你先回大营坐镇,成不成?”
“你不回营?”唐远眉梢的那丝笑意当即消去七分。
“今日……不回。”我抿唇踌躇,为难解释,“好歹顶着王府副贰的头衔,总不回衙门理事,也不像个话。更何况……各州官员已至临沂,众目睽睽,面上的功夫总须做足。”
唐远冷哼一声:“你不打算向他引见我?”
我张口一讷,不知如何作答。
“几时才肯引见?”唐远不依不饶追问。
“你早已与他相识,又何必……”我不禁一阵心烦,正欲坚决驳回,却瞥见他的神色极度不快,到口的硬话只得咽了回去,勉强让步,“那便一同去找郭兄吧,之后再顺道去一趟。”
唐远听我松口,这才收敛愠色,与我一同去往西侧衙。
现今赈灾由郭柏良主理。济、兖、青三州受灾较重,各有一两名急忧百姓的佐官正与他协商。说是协商,实则已近乎争执起来。奈何临沂的存粮统共只得这么些,哪里分得均匀?
我与唐远并肩而至,侧厅中的争论顿止。外州官员并不认识我,但前几日应已见过大名鼎鼎的唐将军,遂起身对唐远谨慎行礼,又向我暗暗打量,大约猜出我的身份,却不敢喊破,斜目不语。郭柏良也拿不定主意,尴尬杵在原地。
一片沉默中,我敞敞亮亮拱手环礼:“我乃义节静贞夫人樊氏,先代殿下谢过诸位臣公。前些日去南边巡视灾情,风风火火赶回来,倒是冒昧打扰诸公议事了。不知可否方便容我与郭参军议几句?事议分明了,我也好与诸公协力赈灾。”
这几位佐官职位较低,听我自报身份,又得此恭称,纷纷低头作揖,含糊尊了声“樊夫人”,又道“担不起”“惭愧”云云,而后带着复杂的神色,趋步退出侧厅。
郭柏良终于松下半口气,请我与唐远落座,大致说明当下的状况。现今,除却受灾州县涌来的灾民,本地贫民亦是步履维艰。明澄想出个主意,由官府印发“押字签”,再由胥吏逐户核查,将贫民分作赤贫、次贫二类,给予不同数目的押字签,贫户凭签前去太平仓领粮。只是单核查一项,事务便已浩大繁重,近日又闹出壮户强抢押字签、奸商伪造官签骗粮等乱象。除此之外,存粮堪忧,郭柏良已是焦头烂额。
“还能撑大半月……”我沉吟片刻,安抚道,“莫忧。你只管赈灾,粮不够,我想办法弄。后几日我须与靖王出面施粥安民,你安排安排。”
郭柏良正色领命。我也不再耽搁他忙正事,即刻与唐远同出州衙,策马向私宅行去,路上又商量问:“关宁,劳你做一回恶人,成不成?”
“何事?”唐远问。
“粮秣运转,宜短不宜长。莱州腹地平坦,兼有渔业,虽一时顾不上仔细治理,可百姓应有余粮。你能否让红犁军先征了来,解青州燃眉之急?”我小心窥看他的神色,生怕他不允,又补充道,“红犁军多是青、莱乡人,田川将军亦是青州人士,他必不愿见故土百姓遭难。你与他分说分说,应不至于太过为难。”
唐远稍加权衡,点头道:“好。”
今日他顺了气,竟是颇好商量。我暗松一口气,转而闲话:“说来,前年在颖昌,我捡着个红犁军的小子,机灵得紧。只可惜他助我去东京营救杨家家眷,危急之中走散了,也不知可有逃出生天。”
“唤作何名?”唐远问。
“黄耳。流着一半胡血,却是汉家好汉。”我怅然感慨。
“黄耳……”唐远蹙眉思索片刻,“好似听田兄提过,是有这么个半胡小子,应当还活着。”
“嚯,果真是个机灵小子!”我倍感欣慰,兴致勃勃问,“说来,当年收复东京,赤霄军打东水门,红犁军打朝阳门,也算是并肩作战,我竟至今不曾见过这位名震胶东的田将军。几时得空,你替我引见引见?”
“好。”唐远利索答应。
我心头大悦,抚掌道:“大小杨也该一同叫上,好生摆一桌谢恩酒。如此一来,京畿、胶东的两支义军便算是兄弟军了。打架不嫌兄弟多,算上李小天的关中兵、王拾娘的黄海兵,咱们的义军兄弟可真是越来越多!”
唐远目含笑意,欣慰赞许:“宝珠豪气干云、千杯不醉,与江湖豪客意气相投,自可呼朋唤友。单论此项,我自愧不如。”
几块蚊子包,换回亲密无间的唐关宁,我心头的恼意烟消云散,恨不能当街亲他一口。可到底理智尚存,只得低头窃笑,又将衣领提了提。
不多时便至私宅,抬头望见门头上尚写着“施府”二字的漆黑匾额,心头那朵欢喜的小火苗如遭冷水一泼,头脑也凉了下来。我暗暗窥向唐远,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半颗心。
一同入得大门,正拴马时,江怀玉欢欢喜喜赶来迎接,见我与唐远一同前来,惊得双目圆瞠,与唐远对视一瞬,如同家猫见了雄鹰,登时缩头低脑,含糊唤一声:“舅舅……”
“严守安防,不得懈怠。”唐远严肃叮嘱,大步自江怀玉身侧经过,忽又顿住脚步,抬手似欲拍向外甥的肩膀,最终却又将手垂了下去,回头以眼神催我领路。
我已然有些悔,可临到头来撵他出门,必又是一场好闹。也罢,日后还有许多事务需众人齐心协力,我总不能一直搪塞着不引他二人见面。终归他今日心情不错,便趁今日吧。
如此暗暗自劝,我硬着头皮领路。
临沂城的用地不比东京紧俏,这间知州私宅仅比靖王府略小,正巧也是三进院,我便大致比照旧邸布局规划。外间院留作马棚、侍卫房与仆役值房,奈何原先仅有一都侍卫亲军,如今有整整一营承仁军,住得十分拥挤,只能在后巷另置两间宅院安置轮休的将士,唯有江怀玉常驻此间。
此时外间院中,已有采买来的仆从穿梭忙碌。几位管事娘子皆自承仁军中抽调,见得自家将军亲至,虽有些诧异,到底还算镇定,仅是低头行了礼,得唐远颔首示意,便默不作声退下,自去忙各自的事务。
里头两进院则由星将及步军亲卫把守。冯真娘自后勤司拨调的人手已在前几日抵达临沂,有序接管各项事务。
第二进的东苑拨予邹友安,机宜处便设在此间,鲍季训领半都步军亲卫亦在此值宿;西苑空置,正有人清理打扫,日后留予或将召来的客卿居住。云希声主理庶务,与我同住后宅东侧院,星将则值宿于一墙之隔的耳房,便于我随时调度。听管事娘子汇报,小仙鹤连日操劳,今日身子有些不舒爽,正在屋内歇息。周佩佩似乎正在后花园清理淤积的池塘,也未见着人影。
一路行来,唐远一言不发,一双鹰目左右扫视,闲适的神色逐渐冷凝,严肃得好似探查敌营。
察觉他的神色起了变化,我心头又是一阵敲鼓,数次想开口说几句闲话,却又莫名心虚,只得强作淡定,在心中自劝:兵头子皆有察看地形安防的习惯。当年初至靖王府,我不也是一路暗暗观察?宅中又未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莫多心,莫多心……
就这般沉默同行,终于抵达后宅正院。
透过院门望去,只见庭院得周佩佩打理,短短时日,已是另一副光景。枯枝败叶清理得干干净净,屋后的青檀仿若一把撑开的大伞,夕阳将那葱郁的伞盖染出一层炫丽的橘光。屋顶的杂草已除,破损的青瓦也已更换,新旧瓦片颜色相异,错眼瞧去,屋顶好似罩着一层粼粼水波,竟显出些奇妙趣味。前庭那几株枯死的海棠已拔除,留下几块错落的景石。新植的草木簇拥着景石,多是桔梗、连翘、柴胡、白术等入药之物。因是新植,长得不大精神。院角竹丛下,还有几处土地新翻着,也不知那丫头打算种什么。
后勤司拨来的人手不算多,江恒素喜清静,现下身残不便,大约更不愿唤人乌泱泱伺候着,此时四周除却站岗的星卫,并不见几个人影。星卫向我行礼之后,便又化作沉默的寒刀,目不斜视矗立着。四下静谧安逸,唯余晚风穿叶之声。
“关宁……”我在院门外顿住脚步,再三窥看唐远的神色,小心翼翼道,“稍候片刻,我先去打声招呼。”
“不必。”唐远径直迈入院门。
我惊得一愣,旋即快步跟上,扫眼一观,发现江恒并不庭院中,正堂亦是暗沉沉的。徐二娘正在西厢房外,用竹竿挑下檐角的纸灯笼,房内似也无人,唯有东厢房的窗户中透出灯光。
见此情景,我暗松一口气,正待再劝唐远稍候,薛六娘的小徒弟梅冬郎却自窗后露出半张脸来,招呼半声“将军”,而后发现唐远在此,声音就此哽住,愕然转头向屋内看去。
唐帅目若鹰隼,扫眼便将院内的情形判个分明,不待我开口,他已大步流星向东厢房行去,那雄赳赳的架势好似捉奸。我着急忙慌跟过去,暗暗拦在他身前,探头向屋内一观,只见这间空房已布置作书房。桌案、凳子、矮柜上散布许多纸页,其上是各类描图,标注简要字迹。桌案左侧摆着一把藤条靠椅,显然方才江恒正坐于此处,指点梅冬郎起草《本草》。他听得那小子唤了半声“将军”,已拄拐起身,缓缓向屋门踱来。
“小心。”我抢步上前,拾起散落在地的几页纸,顺手搁在矮柜上,横眉向梅冬郎,“没个收捡,仔细七爷踩着滑倒。”
梅冬郎缩着脖子觑我三人,半丝声也不敢出。
“退下吧。”我皱眉挥手。
十来岁的小子如蒙大赦,耗子似的窜没了影。
“不妨事。”江恒听声辨位,含笑向我踱来,“奔波辛苦,可用过晚膳?”
“覃——”我犹犹豫豫方一张口,却猛不妨遭唐远向后扯去。
“靖王好雅兴。”唐远一手攥住我的手腕,另一手捻起矮桌上的画稿,随意翻看两眼,笑道,“竟是闭门著书。”
醋兔儿进大门前还好商好量,此刻却如野马横冲直闯,开口更是阴阳怪气。我全然乱了章法,只得扭头皱眉,拼命冲他使眼色。
江恒乍然听见唐远的声音,平和的笑意登时一僵,拄拐的右手猛地收紧,半晌,复挂笑容:“宝珠当真随性惯了。有客上门,竟不曾提前通报一声。居家便服,唐将军见笑。”
“无妨。落难宗亲,这些年见得多了。”唐远全然无视我的暗示,紧攥着我的手腕不放,“今日与宝珠同去州衙议事,回程碰巧路过,便上门拜访拜访。靖王不嫌唐某叨扰才好。”
“覃思……”我扯不回手腕,只得硬着头皮向江恒解释,“呃……说来,咱们同舟共济,我倒不曾正式引见。今日赶巧,便……呃……便凑这个巧。是我思虑不周,请你莫怪。”
“岂会?”江恒微微一笑,拄拐挺直背脊,“只是不曾扫榻沏茶,怠慢贵客,终归失礼。”
“瞧你。向来伶牙俐齿,怎地语无伦次起来?”唐远转头向我微笑,复又转回头去,毫无顾忌道,“午前凑合了几口,此刻竟有些饿了。回营路远,冒昧请靖王招待一顿。”
“关宁。”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拼命暗示他适可而止,却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尴笑打圆场,“方才不是说街对面的汤饼馋人?我破财请你一顿便是。”
“昨夜你用过半碗汤饼便嫌腻撂了筷子,今日可不敢再让你委屈了胃口。”唐远暧昧一笑,竟然伸手拂向我额前的碎发。
我怫然侧脸躲开,正巧瞥见徐二娘战战兢兢凑到门外来,更是羞愤难堪,心头暗骂:狗贼!逆子!为何偏要闹这一出?我都已亲自写下婚书,昨日还特意先去看他。他为何得寸进尺,偏叫我下不来台?
“宝珠,这便是你的不是。”江恒忽然出声,和气微笑,“客人既已登门,岂有外出设宴之理?唐将军请移步西厢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