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几道家常菜即可。”唐远肆无忌惮提要求,“宝珠操心劳神,脾胃不佳,用不得大油大腻。”
我瞧他这无赖德行,一时竟不知素来稳重的唐关宁是突然发了疯,或是被女无赖樊宝珠附了身,只能咬牙瞪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唐远见我发怒,眼中亦闪过一丝讥怒之色,随即再度拽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往门外携去。
“宝珠。”江恒忽而在后呼唤,含着责备的微笑向前伸手,“回家便作威作福。斥退冬郎,谁来引路?”
唐远遭此挑衅,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待我作答,便直接对门口的徐二娘下令:“去搀靖王。”
他越令使唤我的兵,我彻底忍无可忍,大力抽回手腕,对徐二娘道:“引唐将军去西厢,再让厨房添几道菜来。”
徐二娘迟疑片刻,低头向唐远行礼:“将军请。”
我也不理这没规没矩的狗贼,径直走回江恒身侧,轻轻搀住他的左臂,轻声道:“慢些走。”
唐远晾在门口,黑着脸睨我。
分明是他不讲武德,突然发难,将我架在火上烤。倘若江恒不在场,我早已暴跳如雷。奈何我必须维护靖王的体面,绝不可让事态闹得难看,见唐远已然要发作起来,只得拼命压住怒火,往话音中硬灌笑意:“关宁,今日是我安排不周,你且先去坐着,我稍后便来。”
两相僵持,目光交汇如同短兵相接,几乎迸出火星。幸而醋兔儿终于收住这一阵疯劲儿,冷哼一声,也不理会徐二娘,大步向西厢房行去。
为便于推动素舆,门槛皆已拆除,台阶一侧也铺设缓坡。我搀着江恒出门,缓缓走下坡道,引他返回正堂内室,自衣橱中挑出一件天青色圆领襕衫。再回头时,见这瞎瘸子挽着松松的发髻,罩一身宽大的麻衣道袍,孤零零拄拐立在昏暗的暮光中,我心头更不是滋味。
无言对立半晌,我轻叹一声,将襕衫搭在一旁,走上前去,轻手轻脚帮他穿换衣衫,又引他坐去小榻上,替他束上发冠,再三整理仪容,这才自觉弥补两分,喉咙里也吐得出声气儿来:“我……并非有意。”
江恒早已挂不住笑,听我致歉,只是紧抿薄唇,缓缓摇头。
唐远方才的言行着实无礼,可我又着实羞于启齿,只得玩笑遮掩:“行伍人,平日称兄道弟粗野惯了,你莫往心里去。用过饭,他还不走,我亲自打出去。”
江恒勉强挂回笑容:“好。”
搀着江恒走出正堂,我抬头便见周佩佩立在庭院中。这丫头应是匆忙赶来,衣袖尚且沾着淤泥,满脸惧怕慌乱之色,双手紧抓着一柄泥铲,那架势,似是想动武护宅,却又不敢当真对唐将军亮刀。至于江怀玉,大约也是听闻后头出了岔子,满面担忧立在院门外,一时不知是否该出言过问。
“无事。都回去歇着。”我无奈吩咐二人,搀着江恒慢吞吞走进西厢房。
歇在东侧院的云希声也得了消息赶来,正与徐二娘一同点灯摆饭。而那逆子,竟大剌剌坐上正座,大约是怨我耽搁好一阵才过来,死死盯着我与江恒,眼中更是妒火中烧。
我气得直想上去踢他两脚,却又委实不愿在江恒面前闹起来,只能投以恳求的目光,缓缓摇头。
逆子只顾吃醋,端坐不动,倒是江恒似乎察觉出异常,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而后便探杖缓行,淡然坐于左手客座,含笑道:“粗茶淡饭,怠慢了。”
“五菜一汤,已是奢侈。这些年我与宝珠并肩作战,共分一块干粮,共饮一袋雨水也是常事。”唐远明晃晃挑衅,又将锐利的目光转向我,“宝珠,是也不是?”
我气得嘴角发颤,咬牙走至右手客座坐下,勉强稳住声气儿,故作轻松玩笑之意:“哪有你说的这般可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哪回叫将士们饿着肚皮打仗?你挨饿,是回承仁军之后的事,莫赖到我头上。”
“惯会伶牙俐齿不饶人。”唐远接住玩笑,目光却又锁回江恒。
瞎子自然看不见,只是客气微笑:“袍泽之义,大可闲时再叙。回营路远,切勿耽搁。将军请。”
静水般的好涵养,稍微阻了阻这块顽石乱撞的劲势。唐远凝眉寒目,审视江恒片刻,终于讲了一回规矩:“唐某是客,靖王请先。”
云希声低头立在几步之外,身躯绷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喘。这丫头最怕军汉,原先唐远与我同宿时,她便不敢近前服侍。今日她本就不大舒爽,更经不住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我着实心疼,摆手示意她回屋歇息。徐二娘硬着头皮上前,盛上三碗饭,又照往常布菜的惯例,夹起两片青笋,放至江恒面前的小碟中,轻声细语道:“七爷请用。”
江恒到底不曾依我的提议使用叉具,至今坚持用筷。幸而是用惯的餐具,摆放的位置固定,他的动作虽缓,却十分准确,夹起小碟中的青笋,佐饭细嚼慢咽。
见他并未失态,我暗松半口气,便也端碗吃饭。
唐远却不动筷,以锐利的目光审视于他,忽又挑衅起来:“靖王目不能视,筷子倒用得利索。”
我气得鬼火直冒,即刻将碗放下,拾起唐远手边的竹筷,直横横往他手里塞去,再三再四以眼神警告。
唐远不悦瞥我一眼,旋即又将目光锁向江恒。
江恒慢条斯理咽下口中的食物,微微转脸,直迎向这道看不见、却极为不善的目光,风轻云淡道:“目虽不能视,心中自有衡量。”
无法无天的醋兔儿不知靖王的脾气,我却心知肚明,他说出这句话来,实则已恼怒至极。
“你这军汉,当真是在营里粗野惯了。”我故作玩笑之声,紧紧抓住唐远的手,不住摇头,眼中已含泪,“食不言。”
唐远回转怒目,见我眼中的泪光,愣了一愣,终是消停下来。
一顿饭用得分外傲人。醋兔儿虽不再以言语挑衅,却不时替我夹菜,每夹一回,便不动声色审视江恒。窗外天色渐暗,桌角的灯笼映出闷光,众人的面目逐渐模糊,更衬得那双鹰目中的锐光好似寒刀。
江恒有目盲为障,我有怒火护身,那乱剐的寒刀碍不着我二人。徐二娘硬着头皮布菜,却是无辜遭殃及,已浸出满额冷汗,手也抖起来,竟夹掉了三回菜。
终于熬至唐远吃干净饭碗,我当即放下手中的半碗饭,假作望一眼窗外的天色,大方笑道:“覃思,你慢用。天黑路滑,我送送关宁。”
江恒放下碗筷,对唐远淡然颔首:“不良于行,不便相送。”说罢,他又转头向我,温柔含笑:“且去吧。莫由着顽性子,失了礼数。”
唐远遭这拐弯抹角的挑衅,登时眉心一拧,正欲开口。亏得我手快,当即按住他的手腕,苦着脸再三摇头,口中坦然道:“《九策》围绕江南所作,的确不合如今的状况。昨日你提的建议极好,我再琢磨琢磨,得空找你完善。天黑路滑,今日且将军务搁一搁,早些回去吧。”
醋兔儿与我僵持片刻,终是让了步,起身不冷不淡道:“冒昧叨扰。告辞。”说罢,他便再度当着江恒的面拽住我的手腕,气势汹汹携我出门。
我近乎是被他一路拖出去,及至空荡的第二进院,才死命顿住脚步,将手腕扯回。唐远随之停住脚步,转身压近昂藏雄躯,与我怒目对峙。
“满意了?”我昂首冷问。
“心疼了?”唐远讥问。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心疼?”我犀利反问。
“护犊子似的护着。”唐远咬牙一顿,哂笑一声,“口口声声领个虚衔,背着我柔情蜜意。”
“你哪只眼睛瞧见柔情蜜意?”我犀利又问。
“两只眼睛都瞧见了!”唐远怒喝一声,继而环视四周,眼中的恨怒之意浓得近乎滴血,“好一座家宅,处处用心。你晾我在军营,与他关门过日子……呵,你好得很啊!”
“鬼扯些屁话!”我拼命压住乱窜的怒火,别过脸去直喘怒气,半晌,心寒道,“希希与佩佩颠沛流离,两个苦命丫头,好容易得着几间屋院,用心打理打理,不过是求个心安。老子刚从盐州回来,今日与你脚跟脚进门,这也能赖到我头上?你吃醋吃疯了不成?”
“莫拿我当傻子糊弄!”唐远怒意更胜,近乎失去理智一般吼问,“一回来他便邀你用饭,半句寒暄都不曾有,好个家常日子!这便是你所谓的‘领个虚衔’,所谓的“回衙理事”?你口中可有一句真话?”
我已气得不想说话,转头瞧见近旁有一块景石,缓步挪去,捂着突突作痛的脑壳子坐下。
夜风穿过宅院间的巷道,回旋于空荡的庭院。窸窣叶声、戚戚虫鸣好似看客的低语,起此彼伏,嘲笑着这对狼狈的怨偶。
好生狼狈啊……过命的交情,入骨的爱恋,竟经不起一丝外力干扰,轻易便撕扯得遍体鳞伤,体面无存……
良久,一只发烫的大手捂住我的手,热气缓缓浸入脑壳。
“今日,你棋高一着。”我埋头苦笑一声,“摆出一副好颜色,令我大意引你进门。你既已打定主意刺探敌情,又何必扣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他的眼珠丝毫未损,目力是否恢复,全凭一面之词。”唐远犹自嘴硬,咬牙切齿道,“你……心软,易受骗,我不可坐视不理。”
“哦。多谢关宁兄一番好意。”我疲惫苦笑,拂开他的手,仰头建议,“你若觉刺探得不够,下回,不防当着他的面将我剥光。反正,我的颜面在你眼中一文不值。”
“宝珠!”唐远讷然半晌,别过脸去,“今日,是我……过了。”
我低头又捂脑壳,倦怠道:“他并非一块印、一面旗,他是个大活人。现今,他已然极为憋屈,我客气待着,不让你挑衅他,皆是为你着想。不然他撂了挑子,或是恨上咱们……罢了,不说了,说烦了。外城乱得很,你快些回营吧。”
“宝珠……”唐远突然俯身将我紧拥入怀,气息发颤,“我不需用你去讨好他!我不需质妻求荣!我不需做这腌臜勾当!”
“落子无悔。”我闭目长叹,“你若想让我少赔几个笑脸,便莫来添乱。算我,求你……”
“我不同意落这一子!”唐远痛苦摇头,恨道,“从未同意!绝不同意!是你……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