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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书兵马五事 缓袍泽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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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六,携薛六娘赶回沭阳,召众文武议事。分赤霄军为左、右两军:牛三德为左军正将,马光汉副之,辖六营步军、二营马军、一营弓兵、一营炮军,弓兵需再扩一营;晋跃为右军正将,陈天水副之,辖四营步军、二营弓兵、一营炮军,兼协调渔民兵;少年剿匪团保持独立建制,改番菁骏团,扩充子弟少年至二团、共六百马军;后勤司分作两营,冯真娘为司正兼一营指挥,自是无需操心,至于朐山那头,刘宜儿身子不大好,卢婉君又大着个肚子,只能相互照看着些。军伍分定,又分文吏,遣郭柏良即刻携机宜处要员,赴临沂协助明澄;杨林权盐州民事,刘广识辅之。薛六娘留守沭阳大营,为将士做战前集诊,排查乡野疫患。第五秀娘自请携两营新兵去末口驻扎。准之。逗小无恙、小兴儿,点评果儿新学的裁缝手艺。倍感欣慰。

五月廿八,亲赴涟水视察。洪水已去,城郭积泥,农田俱毁。刘广识正分发朐山运来的赈灾粮,并组织百姓清淤,天义军从旁协助。得知第五秀娘驻去末口,李小天拍胸脯保证,自会加紧防备,替那莾丫头兜着些。他是老将,详细事宜不需我操心。

五月廿九,举“悬黎将军天命旗”视察东海、怀仁,集合民勇打了两窝匪。

六月初二,前去朐山。勉励新上任的晋将军,令他自灾民中招募壮丁,编为谦从,优者甄选入步军。提邹友安为记室参军,知机宜文字事,命他随行。调孙七贵去往临沂,摄榷货务事,协调各州商户,平衡物价。设济民监察巡司,免卫用汲州学集正之职,任监察司正,赐军驿递报之权。亲去军属营慰问,听杨岁娘汇报,刘指挥病情反复,卢副指挥的胎像倒是极好。喜忧参半。试着向王拾娘提亲,遭她拿一堆吃剩的猫眼螺砸出门去。极为臊皮。

六月初四,返回沭阳,与崔景温前后脚抵达。炮车既慢且沉,途中车轱辘坏了几只,因而耽搁两日。马光汉、敦石头已应召自青州赶来,二人皆瘦一大圈,战马也瘦了。命马军、炮军好生休整。特批马光汉七日团圆假,小子扭头上马跑没了影,竟连谢也不道一句。记一过。

六月初五,前去末口,视察前线,替第五秀娘把关。洪泽湖的水已退去,留下百里泥沼,大队兵马无法通行。今夏闷湿,水气散得缓慢,我尚有一月时日应对。提板凳,爬土坡,摆案几,向南俯瞰面目全非的“降神之地”,书《盐州兵马五事》。

一曰总势。盐州南接泗、扬、楚,西接宿、徐,北接沂、密,乃胶东制淮南、挟应天之要地。以沭阳为腹枢,划四臂:一臂,纵连沂、扬,悬刺枪之势;二臂,横陈洪泽、淮河北岸,铸铁防之链;三臂,斜接密、青,固长足之脉;四臂,曲应宿、徐,备钳夹之用。

二曰静备。分驻三兵团:一为固本。左军主力屯驻沭阳,架重炮于县城,粮秣辎重尽数入城,分兵杨集、颜集、胡集、马集四镇,把守官道桥渡。二为强边。左军步军第五、六营驻末口,天义军驻涟水,以天义军为总领,筑南境右防线,御杨、楚二州之敌;菁骏团驻下邳,与宿州联筑南境左防线,马军机动呼应,御泗州之敌。三为实后。右军驻朐山,扩军秣马,作后备军,巡视海域,兼镇东海、怀仁二县治安。

三曰应变。盐州或有五变:一变,或有“外客”抵达,当迎往沭阳以西、下邳以东安置。此地紧邻骆马湖,原为洼田,为洪所毁,泥地软烂,仅零散高地可驻。“外客”驻于此间,外难出,内分化,便于监管收束。二变,若无“外客”,则有外敌直袭。当开左防线,引其主力入宿州空虚之地,复收防线,以马军驱引向洼田湖沼。赤霄左军出沭阳,围洼田,以弓、炮歼击。承仁左军须封锁彭城至淮阳道,谨防应天来敌。若不能歼,则引敌入徐州,驱向应天,祸水东引。赤霄右军调至沭阳,坐镇中腹。右防线转先锋,入楚州,袭扬州,敌主力受陷,不能相顾,必失重镇。三变,“客”、敌皆不至,救济粮不得。迎承仁、广德二军南下,聚兵洪泽、涟水,引敌对峙。左防线转先锋,急出宿州,作势取江宁。程海军佯败,右军出朐山港,自海门入长江,背袭扬州。敌不知所救,调度失当,必失淮南东路。得此广地,粮荒自解。四变,或将北伐,策应承仁军,兵指应天。此地宜围,不宜强攻。驱“外客”在前,联春武军在西,成东西合围之势,宿、徐二州南北远夹,相机行事。五变,宜借“外客”成事,变数颇多,暂不详论。

四曰迁民。盐州中腹将成战地,救灾毕,速将老弱妇孺迁至朐山、东海、怀仁三县,或疏散至密州。家有田业者,民从自愿,可留青壮秋收,其后征作民夫,亦可由军代管。安置百姓、赈慰难民事,由朐山民府总领。沭阳后勤司仅留灶头、浆洗、洒扫、仓房、事农都及军医营,内书秘、饲马、匠器、营造、制衣、育幼、养恤、三老堂速迁至朐山,济民都举“天命旗”领迁移百姓事,而后亦驻往朐山。

五曰后勤。一为粮秣。沭阳自足,朐山以海补陆,接济涟水、东海、怀仁三县。若有“外客”携粮秣而来,于末口逐车查验,登记造册,留三成补沭阳,余下发往临沂。二为柴薪。但有战,必至秋冬,盐州境内林木不足,自密州协调,经沭河运转,暂屯临沭县,支援盐、沂二州。三为药物。存量堪忧,云台山已挖尽,近由岛民自苍梧山开采,远由五莲山补足。由朐山军医营主理,济民都协办,布告四方难民,凡进五莲山采药者,可以药换粮,绩优者授田。东麓发往朐山,西麓发往临沂。四为军械。常备兵甲尚足,暂缓新制,全力扩充耗物。制弓矢四千斛、弩矢千斛、矢杀箭千枚、凿子箭五十枚、鞠弹五百枚、轻重炮弹各百枚,分批发往临沭,支援盐、沂二州。五为路渠。征难民,以工辅赈,修缮沭沂道、沭朐道、沭涟道、朐密道,疏浚沭、沂、淮、泗四河,确保兵行及辎重运转。全此五者,则气血充合、四臂通调,腹枢亦壮也。

书毕,誊抄一份,漆封发予牛三德,以免我因病猝死或遇刺身亡,军略无从推行,大局如流沙散。再截取摘抄几份,依据所涉职责,发予各处要员。

六月初八,出其不意入宿州。匪头子仗着天高主帅远,竟然聚众饮酒。领头几人各罚二十棍,童传虎罚三十棍。督军两日,歇口气儿。

六月十一日,至西往鹿邑,与杨家叔侄会面。喝顿大酒,缅怀英雄,透露将有大事,恳请春武军务必应和。杨武一口答应,杨俊叽叽歪歪,抱怨我一会儿要打,一会儿不打,当真是妇人做派。懒得与毛头小子计较,调笑两句,打道回程。

来回转这大一圈,耗时半月有余,竟不见范九月现身。也不知是我动如风雷,她无好马骑乘,追赶不上,或是这癸队斥候尚在谨慎观察,蛰伏以待时机。

六月十五,入沂州,歇于兰陵驿。

李谓之、柴济已联名广发露布,隐去江恒归国后遭江慷囚禁一节,只宣称靖王在北辽受尽苦难,九死一生,终于回归国土,望诸官员同去临沂商议赈灾事宜。路上我便见两辆马车往临沂方向驶去,车后有扈从随行,绝非寻常富贵人士,车内应是“挂印归隐”的官员。我方于兰陵驿安置下来,驿站外便来一辆马车,车内下来两名文士,持着敕牒告身,要求驿吏安排饭食住所。

此间驿站原为官驿,我一众半叛不叛、似反非反的骄兵悍将接管胶东民政之后,一时凑不出足够的官吏差役,只能将许多官驿改为民驿,由当地乡绅自治。如兰陵驿这般的要道驿站,则征为军驿,派遣老兵或轻残士卒打理。主管此驿的老兵顾虑我的安危,不欲让“闲杂人等”入驻,遣人来后头请示。二文士自觉遭受怠慢,颇为不悦,起了些许争执。我命老兵让他们住下之后,干脆乔装作厨娘,亲自端了饭食去。

二文士一胖一瘦,皆是徐州官员。胖子官大些,乃是徐州签判,为人还算和善,端端正正坐着,命我摆上饭食。瘦子仅是司法参军,官小脾气大,带着一身燥气在屋内踱步,见这干饼粗茶、腌肉酱菜,立时甩了脸:“这帮兵贼,私占官驿不够,竟拿这等糙食糊弄上官!”

胖子脸色微沉,冲那瘦子使了个眼色,摆手命我退下。我低眉顺眼退出门外,贴心解意关上房门,扫一眼立在门口的扈从,果断绕去后窗,附耳倾听。

胖瘦二人似乎交情颇深,言语间并无客套官腔。瘦子正愤愤不平抱怨:“文叟糊涂!皆传李知州已投靠叛军,柴公亦受人挟持。那露布言之凿凿,竟称靖王生还,实乃无稽之谈,其中必有阴谋。文叟何苦自投罗网?”

胖子沉默许久,叹问:“载之,自得半壁沦陷,徐州已多久不得天家垂问?”

瘦子语滞片刻,而后斩钉截铁道:“兵贼占据官驿,封锁要道,音讯自不得通!”

“自副帅罹难,京畿复失,京东路便……”胖子又叹一声,劝道,“我等食朝廷俸禄,自当尽忠君之事。然临安路遥,音讯难通,倘若靖王果真在此,倒不若——”

“文叟糊涂啊!”瘦子再度喧嚷起来,“世人皆知那二人已私通勾连。即便靖王果真生还,必已遭其毒手。露布所称之‘靖王’,必是假托!”

“载之!”胖子高声提醒,旋即又压低嗓音,“此地已征作军用,谨防隔墙有耳。诸类传闻,素来有之,未必可信。兹事体大,承仁、承恩二军若以假托之词相诱,难不成公然将京东路诸官灭口?如此举动,所为何来哉?依愚兄之见,还是亲去拜谒确认为宜。”

瘦子沉默一阵,终是将声音放低,语气却依旧满是质疑:“好,即便靖王是真,可当初他分明已……谁知那露布所道经历之真伪?他既已南渡,何不速归临安,反在临沂逗留?万一他是得辽贼授意,欲效伪朝,割裂山河,文叟此去,遭其扣押逼迫,又当如何是好?不若待朝廷明旨宣告,再去不迟。”

“载之啊……天灾无情,难民涌向徐州,着实等不起……”胖子长叹一声,半晌,无奈道,“露布既有柴公联名,愚兄且去一探究竟。载之若有疑虑,明日回程便是。”

“糊涂鬼,一路都劝不得!”瘦子怒拍桌案,骂骂咧咧道,“老兄执意去那虎穴,小老弟又能如何?舍命陪君子罢!”

二人暂且搁下争议,我附耳再听一阵,只闻得间或几句闲话,却都不是要紧事,便悄无声息回房,换下厨娘装束,用过饭食,早早歇下。

次日,我自是不等那二人,踏着晨曦赶路,终是赶在入夜前抵达临沂。

来回这一趟,城外已有极大的变化。灾民多出至少三成,但秩序显然好转许多。杂乱无章的窝棚大致分作几片,排污沟渠已初步挖出。南门外增设两处粥棚,分在不同的窝棚区,除却施粥,另有大锅熬药。如此一来,百姓便不必挤在一处领粥取药。

承仁军增派人手,百步一岗,府兵则主要聚集于粥棚四周,又有差役领着几队灾民疏通沟渠、搬运杂物。此时正下工,出工的灾民跟着差役,前去粥棚领取额外一份的粮食。除此之外,还有几队胥吏正忙于将灾民登记在侧,以便分门管理。

见此情景,我心下稍安,路过一片窝棚时,又听灾民感叹“靖王爷真是大好人啊”“终于得见青天”“救苦济世活神仙”云云。

此事虽由我安排,还特意留了两个中饱私囊的恶吏,让明澄以靖王的名义杀来立威。此时听得这声声赞颂,我却又有些不是滋味,自嘲心叹:我自撰《天命录》,移花接木偷取靖王的赈灾之功,谁料这偷来的果真做不得真,到头来,该是他的还是他的。

心头如此作想,我又顾忌起唐远来。眼下迫于无奈,只能搬出承仁军的军粮救急,好名声却尽数落到江恒身上,醋兔儿必然又不痛快。

犹豫再三,我只得让随行的邹友安先入城与明澄知会一声,而后调转马头,直向城郊大营赶去。

这回骑的破虏,无人不识。我径直奔马入营,及至营房,却得知唐远正在巡营,大约是与我碰巧错过。我已近乎累瘫,便让谦从先将灶饭余下的热水提去浴房。正搓泥时,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响,而后便有一双汗涔涔的臂膀将我自后箍住。

这拧巴货上回还是冷冷淡淡,这回终于舍得敞开怀抱。我竟是不争气地酸起鼻子,拱动肩膀顶他:“累得很,莫来闹。”

唐远却不肯松手,埋头在我颈侧嗅了又嗅:“为何不提前遣人传信?”

“哪匹马跑得过破虏?”我又顶他两肘,“骨头都快颠散了架。快去帮我照料着,马比人精贵。”

唐远留恋不舍蹭了又蹭,不情不愿出去。我搓过泥,再清洗近乎打结的头发,用完两块澡豆,终得一身清爽,裹着头巾出得浴房,见唐远正亲自给破虏喂豆料,便悠悠然返回营房,往木板床上一躺,舒服得直哼哼。

正眯眼舒展手脚,手却碰到一本薄册。我拾来一看,竟是去年明澄所著、牛三德完善又经我修订的《兵民辑睦九策》抄本。纸页已翻得陈旧,圈点批注是唐远的字迹。我颇感兴趣,翻身趴在枕间,兴味盎然翻阅几页,却又不知何时泛起迷糊。

“用饭。”

手中的抄本被人取走,肉汤的香气钻入鼻中。我哼唧两声,软绵绵撑起身来,揉眼看向矮桌上的饭菜,嘟囔道:“路上用过干粮……罢了,喝两口热汤吧。”

打着哈欠落座,正舀汤时,唐远却在身后拢了拢我的头发,将落在床头的头巾重新裹上。干完这桩,他才坐下,接过我掰好的一碗汤饼,问:“此行可顺利?”

“我这头万事齐备,你那头……”我顿了一顿,撇嘴挖苦,“呵,童大聚众饮酒,被我逮住现行,打了三十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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