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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暗盒百条心 暗室两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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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终于谈下来,我只觉口干舌燥,便又斟上两杯茶,权当歃血酒,与葛兰碰杯饮尽,而后扬声召门外的云希声进来,对葛兰道:“我这粗人只会打打杀杀,细致的事务一窍不通。这位云娘子也算是我英雄救美而来,如同亲妹子一般。奈何她也是初到临沂,人生地不熟,购置宅院、采买家什、分配仆从等事务,还须劳烦夫人指教一二。这丫头聪明、细致、好学,繁琐杂务,只管使唤她便是。”

说罢,我对云希声使了个眼色:“还不拜见葛夫人?”

云希声跟我两年,虽还是胆小,却也稳重许多,盈盈上前福身行礼:“葛夫人安。”

葛兰忙请她免礼,打量我二人几眼,神色复杂一笑:“世间正应多几位夫人这般的女将军,也免得那些可怜人……呵呵……”

“夫人谬赞。”我连连摆手,恭维道,“听闻令尊是武学堂先生,我得空还得向夫人多多请教兵法呢。”

正说话间,尤氏自窗外冒出半个脑袋,怯生生问:“夫人,我们是要去……樊夫人府上做客?”

我歪头一看是她,笑道:“宅子还未买呢,莫急,莫急。”

葛兰却是眉心一蹙:“没了规矩,怎地偷听壁脚?”

尤氏不禁缩了缩脖子,嗫嚅道:“我……我瞧见樊夫人来,便想过来问安……方才离得远,不敢偷听,见这位漂亮姐姐进来了,这才忍不住……”

“无妨,无妨,尤娘最是乖巧懂事。”我打着圆场,招手让她进屋,打趣安抚几句,再与葛兰约好明日看房的时辰,携云希声告辞离去。

这一番长谈下来,天色已黑。我返回宅邸,去灶房弄来些剩菜剩饭,坐在矮凳上端碗吃着,又召来江怀玉,将范九月叛逃、加强安防之事仔细交托,而后便往后宅赶去。

江恒正在屋内,大约是戴着木胫行走了一阵,此时那木胫卸下放在一旁。徐二娘、卫桃儿立候在侧,薛六娘正蹲在素舆前检查他的左腿,照常嘟囔着“尽会逞强”“不知轻重”“我不管了”云云。

我出声打趣:“蟋蟀大将军,你是当真谁也敢训啊?”

薛六娘回头瞥我一眼,起身挎上药箱,走至门口,将药膏盒塞入我手中,直横横道:“你拿他当宝贝似的养,我还猜不到是谁?拿着,你两个闹出来的祸,自个儿收拾。”说罢,她便气冲冲离去。

我讪讪撇嘴目送她离去,转头见江恒的裤腿还撩着,薄薄一层血肉紧裹着骨头,膑骨绷得尤其尖锐,弯折的胫骨一览无余,苍白的肌肤之上,暗红的勒痕与鲜红的擦伤更是令人不忍细看。念及上回辞别时他怄着我的气,我只得命徐、卫二人退下,而后走上前去,半蹲在他身侧,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向伤处抹去,清清嗓子问:“今日戴了多久?”

“一个时辰。”江恒好生生回答,听声气儿,倒是已不与我置气了。

“天气热,些许擦伤也易化脓。”我轻言细语劝说,“莫急,慢慢来便是。”

“可与澄海军交涉妥当?”江恒问。

“已谈妥。静姝懂事,为了咱们安心,自愿回临沂。我打算在后街置一间小宅,让她暂且住下。你几时愿召她谈话,我便请她过来。”我道完这句,见他不置可否,知趣儿转开话题,“李知州可有前来拜见?”

“这几日都来问过安。”江恒答。

“呵。我便说他念着你的好呢。”我扯嘴一笑,又道,“我已将柴相接了来,现下他们正敲定章程。那些弯弯绕我听不大懂,溜出来时,听李知州说要即刻重开幕府,如镜与柴相却又说什么令辟学宫……哎,虚头巴脑的东西叫他们议去吧。不过我琢磨着,你既有东京赈灾的贤名在外,过两日便依旧由你出面,安抚灾民。具体事务不用你操心,偶尔露个面即可。”

“好。”江恒顿了顿,忧心问,“城外聚集多少灾民?”

“还顾不上细问,目测下来,应有上万。”我摇头轻叹,仔细卷下他的裤腿,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振作精神,“无妨。原先一个兵都没得用,东京百万人也照样管得下来,区区两三万人,不在话下。”

“其余几州有多少灾民?太平仓存粮几何?”江恒又问。

“还顾不上细问,我已让如镜先将军粮调拨出来。”我不禁一阵烦躁,转头向外望去。

“宝珠……”江恒沉吟片刻,问,“薛娘子可有闲余的学徒?可能调拨一名识文断字、粗通描绘的军医予我?”

我转回头来,纳闷问:“调自然调得出来。你要这人做甚?”

“总归是闲着。”江恒苦笑一声,“这些年漂泊羁旅,增长见闻,我有心作一册《本草》,教百姓识别充饥治病之物。”

我闻言一怔,不禁想起百姓挖野菜、翻泥螺的情形,竟是恍惚看见靖亲王衣衫褴褛,在那满是荆棘的草丛、野兽四伏的山林乃至冰天雪地的荒原中寻觅食物的场景,心头猛不防一揪。

“你当真是个神仙,来下渡劫呢。”我挖苦一句,匆忙道,“依你。有事唤徐、卫娘子,佩佩这回也一同来了,今日暂且让她歇着,明日召她过来伺候。我还有事,去一趟衙门。”

“好。切勿过度操劳。”江恒语意平淡,并无拐弯抹角的讥讽。

从正院出来,我径直去往东侧院。江怀玉早已将一应陈设收拾布置妥当,我自朐山携来的行装也已匆匆搬来。我换一套短褐,将马尾辫团成髻,束上粗布巾,再另牵一匹花栗马,携两名星将赶去州衙。

三位文臣尚在关门议事,茶已续过一壶又一壶。我客客气气敲门进去,大致问了问,得知那封奏疏已斟词酌句修订三稿。因柴济已罢官,又是顶着“谋害宗妇”的罪名被江慷扔过来,明澄脑袋上也还挂着“擅兴罪”,唯有李谓之囫囵算个清白人,此疏只能由他上奏。我取来最终一稿瞧了瞧,见其言辞模糊,前头谨小慎微啰嗦一大通切切忠言,转而又痛心疾首汇报灾情,泣血叩首恳请朝廷赈济灾民,而后才话锋一转,委婉提起“胶东乡人相传,此地或有一人,状貌颇类天家嫡系”,又道“其言荒远,臣未敢遽信,然此事于宗庙社稷利害甚重,不敢隐默。臣愚见,宜密加访察,以审虚实”,最终才请示“事体重大,非臣所敢专决。伏望圣慈垂察,明降睿旨”。

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我自是提不出意见,明澄点头即可。奏疏今夜便可加急送去临安。然而依柴济原先的计划,此书仅是试探之意,待临安遣人前来确认真身,其后奉使回朝复命,得江慷点头下旨,靖王才算真正“死而复生”,求粮一事才可往下推行。倘若江慷不予回应,再由我以宗妇的名义,向宗正司去书,直言通报靖王生还一事。宗正司自会记档留存,逐级上报,江慷便不得不予以回应。倘若仍不能奏效,柴济便会动用门生故交,将信件副本递交进奏院,以邸报刊发,联合北臣,煽动朝议,江慷便彻底装不得死了。

文人办事,便是虚头巴脑,然而国之礼法,又必得是这般虚头巴脑才成。两相一比,我在东林寺的那一番“运筹帷幄”,当真是小儿胡闹,怪道不得江慷敢拿一件样衣耍我。

如今得柴、李二人相助,自是如虎添翼。奈何我与唐远僵持耽搁许久,目前已无余暇打这一套滴水不漏的太极。是以,明澄已拟好我那份书信,李谓之的奏疏前脚送达御前,我的书信后脚便送至宗正司。除却进奏院的那位文士需见机行事,我事先留在临安的暗探亦会依照老法子,在街头巷尾传播这折传奇故事,将樊夫人与靖王爷渲染作悲情人物,暗示靖王爷南渡之后,曾遭奸人暗害,幸得天命护佑,方得险中逃生。朝议、民情一同煽动起来,江慷彻底捂不住盖子,只能咬牙认栽。至于临沂这头,也不必再三等候,待明日反复推敲确定章程,便可召临沂的“斜封官”们拜见靖王,而后搬出军粮,大张旗鼓推动赈灾。

自然,军粮并不足以救济四州灾民,倘若江慷始终厚着脸皮装死拖延,那也只能上拳头,届时少不得这三位文肱广发檄文,扯旗助威。

明澄捉笔的书信自不必审阅,我速速誊抄稿件,郑重谢过三位重臣,便告辞离开府衙。忙碌这一日,不知不觉竟已至亥末,夜色浓得几欲滴墨。宵禁之下,街道俱寂,静默之中,却又似有百鬼蛰伏,暗流激涌。

且不说远在临安的那帮人,便是在这小小的临沂,赤霄、承仁、澄海三军,明澄、李谓之、柴济三文,挂印而去的正官、州学堂出身的“斜封官”,“大人物”们与小老百姓,当地居民与外州灾民,皆非同一条心。还有潜居的靖亲王,不知隐匿何处的癸队斥候……

策马行于黑暗之中,我恍似回到东京赈灾之夜。彼时,李小天透露有人打太平仓的主意,我飞速赶赴京兆府通风报信,半路遇人扔花炮劫道,至今都不曾查出那究竟是哪方人马。其后,太平仓失火、皇城司设伏、刘家兄弟遭大理寺缉拿,各路狗官纷纷跳出来,临时穿上同一条裤子,逼靖王同流合污。

那时的局面,大抵也如今时一般错综复杂。后来闲聊时,江恒才偶然提起,我在户部门前大吼有人劫仓之时,他尚在审阅交接文书,听我那一吼,才果断签字盖印。他并非浮于世外的闲散王爷,与那帮滑吏打过许久交道,原先便会拿胭脂盖几道糊印了事,岂会不知那等情况下,印是万万盖不得的?可他偏是毫不犹豫盖了下去,将太平仓接管过来,惹一身的祸。

弃子争先。

我……钦佩他。早年无知,许多事看不明白。这些年慢慢琢磨着,靖王又何尝不是聪明的呆货?倘若,并无这桩阴差阳错,我与他再度同心携手,眼下这一道道暗流,便可同势而前,成滔天之浪,一鼓作气冲垮临安。

或许,在另一折传奇中,故事便是照此书写。然而天弄势,势撵事,事驱人,又或是我昏头糊脑、作茧自缚,如今,我的性命、宏图,皆与唐远死死绑在一处,生不得裂隙,更是万万不能拆伙。

我心思沉沉,穿越夜色,匆匆打马出城,终于赶至城郊大营。谁知站岗的士卒竟横兵阻拦,严肃喝问:“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我本就满心烦忧,冷不丁遭人冒犯,更觉不悦,冲那守门的队将扬了扬脸:“贾老五,爷换匹马便不认得了?没瞧见后头的星将?”

贾五快步抢上前来,呵斥那两名横兵拦阻的士卒:“没眼色的蠢材,还不退下?”说罢,他又对我作揖:“这两个蠢小子是新来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将军息怒。”

我收敛愠色,取出几乎不曾用过的门禁令牌:“也罢,严加盘查也是正理。好生站岗,换防时格外留意着些,莫叫阿猫阿狗混进去。”

“多谢将军体谅。”贾五双手接过令牌,速速验过,而后打开营门,请我入内。

我也不再耽搁,策马向帅营行去。然而原先我可在承仁军营中任意奔马,岂料今夜这短短一路,竟又遭两队巡逻的士卒拦阻盘问。我心下更是不悦,却不知是这帮蠢小子只认马不识人,或是唐远还在气头上,故意下令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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