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至帅营,亲卫皆识得樊将军尊容,倒是不曾索要令牌。我下得马来,透过大开的木窗,见得里头黑灯瞎火,料想唐远已歇下,遂轻手轻脚推门入内,摸黑至矮桌畔,点上油灯,再回头时,却见唐远披衣坐在床畔,也不知他方才已是这般坐着,或是听见动静,这才起了身。
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审视着我,朦胧灯火在那张深刻的面容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陈旧的夏衫盖住宽肩,一层薄汗在胸膛间闪烁微光。悍臂曲撑在身侧,劲腰微勾,腹间朦胧阴影中,好似耕着八块军田。下身只着短裤,硕长的双腿随意岔开,屈垂于地,坚硬的膑骨好似两块凸出的铁器,连着小腿上的道道劲筋。满是疤茧的大脚却光着,直接踩在地板上。
分明是极为放松的姿态,可我毫不怀疑,他甚至都无需起势便能瞬间暴起,用那骨朵锤般的膑骨将歹徒的天灵盖击碎。
我妒他这一身腱子肉、铁骨头,甚至一度有些畏惧,其后倒是爱不释手,好似抚摸一件鬼斧神工的大道造物,恨不能将之吃进肚去,全然占有,或是命老天爷再造百副一模一样的来,匀一匀这狂热的喜爱,以免将自个儿的心撑爆了。现下,这身悍肉铁骨更是见棱见角,想是这些时日他熬得艰难,备战所屯的膘骤然清减下来。分明更好看了,却又叫人看得心疼。
见他仍是沉默如山,我笑嘻嘻走上前去,歪头问:“呀,这是谁家相公,端的是英俊神伟。”
唐远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前几日他尚且坐在火堆上,我却不告而别,的确理亏。是以,我也不恼,挨着他坐下,凑近肩膀,好言哄道:“好关宁,时局紧迫。我今日接了柴济去,与如镜他们商议好一阵,又赶去游说弟妹,饭都是随意凑合两口,当真抽不开身。莫生气嘛。”
唐远依旧不理我。
“莫生气嘛。”我歪头在他肩膀上蹭两下,好声好气告饶,“这回是我惹来麻烦,劳你替我摆平。可我也并非撒手不管,今日也是费尽口舌才劝服弟妹。有她表态,兄弟们便可安心了。五弟若是还不顺意,我亲自摆酒赔罪便是。”
“不必。”唐远冷淡答。
接连讨不到好,我暗暗撇嘴,收敛嬉笑的神态,端直身,改问正事:“三哥领右军回了济州?左军可需重新调度?”
“彭越自宿州调回,童传虎前去换防。”唐远答。
我暗暗思忖:撵了唐狐狸也好。鸟人打着主意,撺掇我与兔儿拆伙,改与狐狸结盟,我自是不肯上当。现今鸟人来了临沂,倘若狐狸在侧,二人保不齐密谋坏事。撵了狐狸,调回彭越,万一有个变故,也不怕他们掀起浪来。只是如此一来,南面的防线出现缺口,现今要将江恒放上台面,不可不着重提防。
“末口那头……我让三德调人过去。”我凝眉细思,商量道,“左右那水已退了,让精兵救灾,着实浪费。不如将小马、石头调回盐州,也免得突生变故,盐州无马军可用。”
“你的兵马,自行部署便是。”唐远依旧冷淡。
“瞧你这话。什么叫‘我的兵马’?”我捉起他的左手,指着虎口上的刺字问,“这两字如何念?”
唐远不答话,倒也并未抽回手去。
见他的态度似已软和,我便握住他的手,巴巴儿捧在心口,夹着嗓子撒娇:“好关宁,我是你的军属头子,你也是我的军属头子,哪来什么‘你的兵马’‘我的兵马’?莫说这些生分话,我听着伤心。”
“你有心?”唐远竟是冷笑一声,决然将手抽了回去。
虎帅脸皮虽厚,却从来不是软脾气。伏低做小这老半天,他竟是蹬鼻子上脸,我登时挂不住面子,火冒三丈起身,直想撂门去了,却又深知不可火上浇油,只得杵在原地,喘着粗气强压怒意。
傲兔儿当真硬气,愣是不肯说句软话。我晾了好一阵,只得先给台阶,转过头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深夜前来,扰你清梦,先歇着吧。我奔波一日,一身汗都馊了,且去冲个澡。”
唐远不置可否,我只得独自出去,唤谦从烧两桶热水,提去浴房,将自个儿洗得干干净净。再回营舍时,油灯未熄,又点了薰蚊的艾草,床上却没个人影。料想是兔儿还在赌气,不肯同榻,又去值房歇下。
值岗的亲卫皆是熟人,我再出去纠缠,着实骚脸皮,可就这般躺下,又忍不下这口气。最终,我只得在屋内翻箱倒柜,从机要军册中翻出装有婚书的小匣,取出来看,那上头分明印着他的手印。
拧巴!
我心骂一声,将婚书收入小匣,抽出近旁另一支上锁的小匣,挨个儿试过钥匙,终于打开,里头却是几封落着“桃虎”印章的信笺。
平日我与他通信,大多涉及机要,须阅后即焚。唯独这寥寥几封,只有些细碎闲话:笑骂那海鸥胆大包天,竟敢自虎帅手中夺肉饼;抱怨接连两日腹泻,再不敢佐酒生食海鲜;自嘲与渔民学钓柔鱼,吹一夜的海风竟未得半条;惊叹渔民呈来一只巨螺,那螺壳竟比脑袋还大,反复强调那螺壳比脑袋大;询问他可有收到那只螺壳,寄去的海货滋味可鲜。
信笺的折痕迹极为平整,纸页却有些发皱,不知被他反反复复翻过几回,就如我珍存的那几封无关紧要的书信一般。不过,他的信总是平淡乏味,不是让我加餐饭、莫醉酒、遵医嘱,便是说无烽如何如何。唯有一回,他说闲时以螺壳附耳,恍惚听见潮声,抬头又见明月东升,竟有些想踏夜追月而去,与我并肩高坐云台山,共览日出瀚海之景。
那一封信里,他实则已将温泉别苑说漏半句嘴,偏还要我装糊涂,成全他这一番邀功之意。
别苑啊……也不知温泉可有堵塞,院中可是又生杂草?那些喜庆的剪纸,大约,已褪色了吧?
我怔怔翻两遍书信,将匣子原样放回,吹熄油灯,抱着满腹憋怨烦忧,倒头睡下。
今日劳身费神,着实疲惫,被这熟悉的气息包裹着,睡得有些沉。约莫凌晨时分,拧巴货悄不声儿回来,坐在床畔,轻轻抚着我的脸。
粗茧刮着皮肤,既刺又痒,浓浓夜色中,彼此面目皆不可见。我也不知还能如何哄,咬唇半晌,苦问:“可是三哥又说什么‘王司徒钻被窝’?”
唐远的手就此顿住,沉默不答。
“他是吃醋,争宠,嚼舌根!”我坐起身来,委屈怨怪,“你这呆货,本事虽大,却缺个聪明人替你看住后背。原先是他唐三哥干这活,现今我樊三哥顶了他的位置,他妒得眼红,无时无刻不在挑拨离间。什么‘王司徒钻被窝’?亏他编排得出来!我看他是恨不能钻你的被窝!你也是,难道忘了他原先是怎么哄你去临安接任上四军,出生入死为他做嫁衣?你信他的鬼话,难道不怕他将你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莫说胡话。”唐远终于开了口,声音却透着几许萧索。
“怎么就叫胡话?”我抓起他的大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瞧你这一身骨头。咱们就算烧作两撮灰,你也比我重三两。我不携寸兵、不着寸甲抵押在你的床上,你但凡一个不高兴,便能拧断我的骨头。他敢吗?他不敢!到底谁是真心相待,你难道分不清?”
唐远握着我的手腕,再度陷入沉默。暗室原应旖旎如春,此刻这夜色却化作冷幽幽的暗河,不由分说将人冲开,远远隔开。
“呵……一家、一军、一国,总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汉高祖要名声,用吕雉诱杀韩信;唐高宗要仁德,让武曌打压关陇;你唐关宁也要体面,我便去做打手、充恶人,不惜将唐家上下得罪个遍。”我悲笑一声,恨声问,“可她吕家有几个兵?武曌不过是个尼姑!她们不唱这白脸,连登台的资格都捞不着。樊宝珠有兵马,有战功,有威信,自视不输于你,何苦非得为你唱这个白脸,弄得里外不是人?你倒好,恶我已做,事还未成,你便听信谗言,要将我一脚踢开!”
说罢,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抓起衣衫胡乱套上,果断跳下床去,踩上短靴,拔步便去,却不防遭他自后展臂揽腰,向后趔趄半步。
“莫走……”唐远埋脸在我的后腰上,沉沉叹息。
“关宁,好没意思,当真好没意思啊……”我仰头望天,竭力忍住热泪,“原以为咱们是不同的……呵,史书上那一对对怨偶,料想也是自视与众不同,最终却是殊途同归……还是原先在凤台说得对,你这般的英雄好汉,便该配个柔情似水的美娇娘。遇事她只管两手一摊,哭问将军该当如何。哪像我这悍桃虎啊,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即便与你闹个天翻地覆,闹个割袍断义,也不愿眼睁睁见你往悬崖——”
“樊宝珠!”唐远忽地将我喝断,旋即却又沉默下来,埋脸许久,涩声道,“莫说了,莫再说了……”
听过这许多刺心话,他终是不再犟着去值房。两个痛苦人,怀着各自的痛苦,挤在一张硬板床上。这床窄得很,手脚舒张不开,如同洪泽湖畔的那个雨夜,两人分明是好了,却又怀着各自的心事,相互挤着,妨碍着,沉默挨至天明。
睡眠,大抵是世间最玄妙之事。人也好,兽也罢,入睡便是最为脆弱之时。两只兽王挨着睡一觉,看似是件平淡事,实则与并肩杀敌一般,皆是以命相托。
清晨醒来时,无言相顾,淡淡亲了亲,耳鬓厮磨间,那些伤情话、剖心问、赌气语,便如同各自心头的一块血痂,不再擦碰,不再揭起,只待时日愈合。
一同用过早膳,我取来舆图,与他商量兵马部署。他依旧意在北伐,却也能好生听听我的意见,重视南面的威胁。商议半日,我便又得赶回盐州,亲自视察灾情与边防,调度兵马。
这回,他亲自牵马相送,却反复瞥着花栗马,醋恼之色又在眼中直涌,大约是不满我乔装相会,鬼鬼祟祟好似偷情。
幸而,他终究是不再质问,不再申诉,不再讥讽,默默咽下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