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逼自己用一碗饭、半碟菜、半条鱼,再喝半碗海菜汤,我便前去值房。李静姝已用过饭,正立在窗畔,心神不宁望向涛涛汪洋,鬓边碎发被海风吹得纷乱。
“来去还得有一阵儿,莫急,先歇会儿。”我打着哈欠,大剌剌躺去木板床上,见她犹自发呆,便道,“不管你,我得打个盹。”
饭后易困,午间催眠。海风带走燥气,海浪哗哗作响,令人甚是放松。我迷迷糊糊眯一阵儿,头风稍得缓解,睁眼见李静姝已坐回桌畔,正双手托腮,遥遥出神。
“静姝啊……”我懒洋洋出声,扭身跷起二郎腿,借此舒缓腰痛,“术业有专攻。我这大老粗只会打仗,那些女眷交际、后宅宴饮可弄不来。你家世显赫,又在东京进修数年,理应手到擒来吧?”
李静姝回过神来,赧然道:“姐姐说笑了。家父仅是地方武将,哪里算得家世显赫……”
“李家是明州望族,比起我这‘屠户世家’,自然是高门大户。”我侧过身去,托腮对她一笑,“原先我好生羡慕你。爹是一军正将,舅是朝中清贵,表姐又与宗亲结亲,真真儿是顶好的出身,模样也好。唯有一样不够好,便是马球打不过我。”
李静姝不禁垂眸含羞:“姐姐自然是样样都好的。”
“瞧你这马屁,拍得生分。”我复又平躺回去,悠悠闲闲晃悠二郎腿,“我不管啊。你家世好,舅舅也是管太常寺的,今后大到礼乐典仪,小到女眷宴饮,全归你管。我只消喝酒听曲儿,乐得清闲。”
“樊姐姐……”李静姝止声半晌,嗫嚅道,“殿下他……他对我……”
“莫急。都说了,他是那静水般的性子,举止又需顾着礼节,不比咱们行伍人家的女儿爽利。不过,他有一样比旁人好,便是能瞧见旁人的好。”我扭过脸去,伸指自指,“你瞧我,又黑又糙,粗野莽撞,谁不说我辱没了他?可他不端架子,不怀成见,也不知瞧见我哪一处好,竟也肯好好待我。莫急,静水流深,细水流长,日久自然生情。”
“姐姐自谦了。”李静姝脸色绯红,微微别过脸去,似是羞于谈论此事。
“说来……”我斜眼觑她,冷不丁问,“我与唐将军的传闻,你如何看待?”
李静姝的神色登时一僵,嘴唇翕动两下,却不敢作答。
我斜眼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咱们是姐妹。姐妹闲话,理当知无不言。”
“我……我……我不信。”李静姝支吾两声,忽而坚定抬眸,“殿下是何等人物,若能得他青睐,已是三生有幸,岂会瞧得上旁的男子?这些时日,姐姐如何为殿下呕心沥血,静姝看在眼里,岂会信那些无稽之谈?”
我微微一愣,自嘲暗忖:哦?此事落在这痴儿眼里,竟是这么回事?倒是我不惜福了。
正自嘲间,李静姝又支吾道:“便是……便是姐姐暂且虚与委蛇,也是苦心为殿下忍辱,静姝只会更为敬佩,岂会……岂会……”
“瞧你,方才还说‘无稽之谈’,现下却又信了。”我挥手一笑,叹道,“都是兄弟,哪来什么虚与委蛇?打仗可不比打马球,宿山野、睡草地,窝一个帐篷打盹,挤一张草席取暖;阵前受了伤,你扛我、我背你,撕了裤腿打绷带,扯了衣裳拔箭头,都是免不得的。休战时,还可讲究些,一到战时,皆是灰头土脸,浑身发臭,分不出男女来。我记得有一年……啊,竟是许多年前了。那年我守平凉,番贼堆着火油在城墙下烧,城墙烤得锅炉似的。好容易击退敌军,我是万事也顾不得了,飞奔去与明将军传捷报,一路将那火烫的盔甲卸下乱丢,众目睽睽之下,扯得衣衫不整。皆是顾不上,由不得,可落在那些迂丈夫眼里,我可不就是板凳夫人嘛。”
说罢,我坐起身来,撩起衣袖,露出右臂。
李静姝的目光凝在这一道道疤痕上,忽地眼眶一红:“姐姐受苦了。”
“我糙,吃得住苦,幸而你不必……”我顿了顿,摇头道,“不对。你也苦。我是身上苦,你是心里苦。身上的苦,有军医照料着,敷上药便也好了。心里的苦,却是日日夜夜地熬,熬不到头。”
闻得此言,李静姝愣了愣,忽然掩面哽咽起来。分明已逃出那座活死人墓,可那哭声却是细细的,竭力压在喉咙里,生怕叫人听见。
待她哭完,我起身倒两杯水,与她对坐闲话,听得几件少年趣事,知晓几样明州风物,交流些许兵法心得。气氛正好时,晋跃前来禀报:“将军,李将军已回话。他不去那岛礁,要求双方各遣一艘小船,不携刀兵,在海上隔船面谈。”
“呵。令尊不愧是宿将,冷静严谨。”我竖指一赞,起身招呼,“走,我也迫不及待想拜见东海龙王了。”
李静姝急忙跟上,与我一同自朐山港离岸,直航至王拾娘的船队,而后由大王寨的海鳅护航,速速抵达李俞尧指定的海域,之后再乘刀鱼船前行一里,落帆等待。
日已西斜,晴空万里,碧海澄澈,视野极为开阔。遥遥望去,双方主阵隐隐可见,两支船队鳞次栉比,好似两条长龙伏于海面之下,露出锯齿状的背鳍。
我与李静姝携手并立船头,忽问:“说来,去年春时,令尊曾奉命清缴海寇。原先我不当回事,这会子琢磨着,难道是临安那位以此作幌子,实则是为搜捕靖王?”
李静姝惊闻此言,僵硬转过头来,张口失声。
“若如此,令尊理应知晓靖王尚在人世,他竟不曾与你提过?”我纳闷询问,又自答道,“既不曾提过,想必是那位并未明言交代。倒也是,他迫害亲兄,着实不光彩,哪里敢叫外人知晓。”
话虽如此圆过去,怀疑的种子已在李静姝心中埋下。
沉默并立间,程海军船队中的一片背鳍逐渐变大,正是一艘海鳅航来,及至约一里外,海鳅停驻,又有一艘走舸缓缓行来。
我察觉李静姝正微微发抖,便又微笑安抚:“莫怕。你已是二十好几的人,还做不得自己的主?”
李静姝面色紧绷,听闻此言,不由得轻咬朱唇,终是坚定点头。
待得走舸接近,船上的情形逐渐清晰。十名悍兵矗立两侧,虽依约未携兵器,然而那锐利的眼神却恍若二十柄寒刀。船头矗立一位老将,个头儿不算高,背脊挺得笔直,软甲撑在军袍下,显得身躯尤其雄壮。
走舸再近一些,李俞尧的面貌逐渐清晰。宽额饱满,稍显凸鼓,眉须斜飞入鬓,衬得两颊更显硬削;大鼻高隆,鼻尖钩垂,人中深深一道壑,干裂的嘴唇半掩在长髯之下;那一双略显柔和的柳叶眼嵌在这张面容上,竟也显出飞刀般的锐意。
只是,他分明尚在不惑之年,竟是满头华发,笔直的站姿中似乎透着几丝疲惫。想来,龙王为求位列仙班,忠勇救驾,却得不偿失,中年丧子于阵前,偌大的家业寄于浮木,门楣竟需寄望于金钗幼女的裙带之上,以致他悔痛迷茫,早催衰老。
走舸在两丈外停驻,李俞尧的目光在我与女儿之间来回扫视,神色甚是森严。李静姝又不免紧张起来,手心亦是沁出冷汗。我却握紧她的手,对李俞尧微笑颔首:“李将军,久仰。”
李俞尧眉心一沉:“樊夫人好手段啊。”
“将军误会。”我依旧携紧李静姝的手,和和气气道,“我与静姝自东京相识,便颇为投缘。此番邀她来做客,实因突遇一件变故,我拿不定主意,冒昧请静姝参谋参谋。”
李俞尧的脸色更沉,却又顾虑女儿的安危,不便恶语相向,只得转而对李静姝道:“静儿,你……糊涂!”
李静姝深吸一口气,决然道:“爹,此事重大,还请上船相议。”
李俞尧闻言,不禁一诧,锐利的目光自刀鱼船左右扫过,冷声对我道:“樊夫人挟持女眷,未免失于磊落。”
“我哪有挟持静姝?”我放开李静姝的手,双手摊开,又退后几步,推开舱门,展手示意,“我只携十名水手,舱内并无刀斧手埋伏。将军若有疑,大可遣人上船检查。”
李俞尧权衡再三,命人抛出绳索,两名水兵攀绳过来,入舱仔细检查,又在船周敲探一番,而后攀绳返回走舸,低声复命。
见他尚在犹豫,我拍拍瘦削的臂膀,坦然道:“弱质女流,与将军闭门议事,理应是我害怕才对。”
李静姝也急急劝道:“爹!女儿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岂会受人挟持便来坑害你?实因女儿有大事请示,你若是……若是不愿过船商议,那我便……再不回去了!”
“静儿你……”李俞尧双目圆瞠,脸色怒红,瞪我几眼,又反复扫视开阔的海面,终是无奈妥协,命走舸靠近前来,领着两名精悍的水兵跃过甲板,挺胸沉脸,以威严的目光压制我。
“将军请。”我展手邀约,见他不动,便先牵了李静姝进舱,落座于矮桌前。
李俞尧谨慎矗立船头,再三审视周遭,这才迈步入舱。那两名水兵跟至门外,得李俞尧眼色示意,就此停步,如两柄大戟插在原地。舱外一名星将缓步上前,轻轻掩上舱门。我将双手摊放在桌面上,邀李俞尧坐下,又对李静姝微笑示意。
“爹……”李静姝踌躇片刻,鼓起勇气,直直迎向亲爹的怒目,“女儿擅自离家,实因靖王殿下生还归国。”
李俞尧神情猛震,旋即将目光投向我,满是戒备质疑之意。
我微笑颔首:“将军少安勿躁,且听静姝细细道来。”
李俞尧凛然审视我半晌,复将目光转向女儿。李静姝再度深吸一口气,将江恒近年的遭遇以及她近日所见一一道来,复又强调:“女儿已拜见过殿下,亲眼确认他的安危。”
听这长长一席话,李俞尧的神色不住变换,尤其是听见江恒自明州渡海北上一节,他一度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照此看来,江慷应不曾明言告知,以致东海龙王糊里糊涂去拿人,最终只拿回些臭鱼烂虾。又或正是因此缘故,救驾有功的龙王转头便莫名其妙失宠,原先传言或将许他的上四军都指挥使,自然也没了影儿。
然而听完这番原委,李俞尧的神色却依旧是质疑戒备居多,末了,凝眉沉思良久,锐利的目光再度锁向我:“此事与小女何干?樊夫人何故诱她前来,又何故向老夫透露?”
李静姝张口欲插话,却终是难以启齿。
见此情景,我将桌上的劝降信推过去,干脆道:“代夫下聘,与将军结两姓之好,共谋大事。”
李俞尧那刀叶似的双眼再度瞠圆,面色转瞬怒红,压根不看那信,瞪向李静姝:“静儿,你……可知羞?你……你……随我回去!”
说罢,他霍然起身,伸手去逮李静姝。李静姝旋即缩手后退,仓促躲至我身后,急道:“爹!女儿已听你的话错嫁一次,原以为余生便做活死人度了。樊姐姐胸襟宽广,甘冒奇险前去明州,让女儿重见天日——”
“你糊涂!”李俞尧怒喝一声,又要来抓女儿。
“将军稍安勿躁,好言商谈便是。”我起身展臂,将李静姝护在身后。
龙王在我的船上,不便贸然动粗,只得直横横指着我,向我身后的李静姝怒问:“你可知这妇人与唐远私通勾结?你竟还信她——”
“姐姐是巾帼楷模,领兵作战,自然是与儿郎并肩。世人愚钝,容不得女子建功立业,稍露锋芒,便要污言诋毁!”李静姝斗胆打断亲爹的训斥,振振有词问,“幼时,爹教我《木兰辞》,与我讲汉吕母、晋荀灌、唐平阳。你曾说,女子也可建功报国,为何今时却与俗人为伍,误信谣言?”